逍遙之樂

陶正

人吼，豬嚎，驢叫。扁食，饸饹，面糕……又逛到集市上來了！三十里路，二十里溝，一架大山，有事要辦嗎？沒有。就是想逛逛！

莊里人說起他來，就是一個字：殘。可現(xiàn)在，寬寬歇著，晃晃閑串。咋鬧的？解不開！年貨早辦齊了，上集就給小孫子捎了兩掛響鞭。他也變得順情說好話了，何苦鉆牛犄角？怪，以前他就想不到這一層，聽見好話也得惡聲惡氣地嗆回去。他是殘。他老婆沒少挨他的鞋底子。咋？干糧里糠摻多了，拉嗓子，豆錢飯熬稠了，費糧食。這陣子莫說打，罵一句的心氣兒也沒有。老婆子有功嘛，兩口肥豬，六十只兔子，窯里還貼著獎狀，王秀琴，怪好聽的！

他倒閑下了。頭幾年他拐著腿，咳著痰，不是一樣得上山？現(xiàn)在，兩口子就把地里的活兒包光了，糧還不少打。山里的野物也稠了，一個個實囊囊的。數(shù)那只狐子長得搽大，愣肥！那身皮毛像搽了青油，明光光的！

那狐子像成了精！他天天在山里轉(zhuǎn)，就是打不住。那天碰上了，狐子盯著他看了幾眼，還咧嘴笑了笑！怪模怪樣的。這要是頭幾年，他非氣個倒仰不可。他打狐子也殘，哪個倒運的狐子讓他算計上了，就別想活過一個集日。不咬炸子兒？還有槍！砰！沒個跑脫！

他沒放槍，跟那狐子一起笑了。噫，你個精靈，還曉得逗老漢開心哩！他好像喜歡跟那狐子耍。這怪性情是咋變的？解不開！

“老漢，愣什么？掏錢給娃娃買個玩意兒吧！六毛，便宜！”

以前莊里人說他殘，也是懷疑他有錢太精，連洋火都不常使。他沒有錢，真沒有。這陣子有了，他倒不精了。六毛真不貴，炸藥還一塊二呢。那炸藥性子烈。玻璃茬子調(diào)在藥里，成山杏大小的圓蛋蛋兒，這就是炸子兒。放在狐子常走的地方，轟地一聲，再大的狐子也是個死。可那身皮毛紋絲兒不傷。

那天他剛回，轟地一聲，炸子兒響了。噫，那只孤子笑不成了！他還有些為那狐子抱屈。他本來算計過了臘月就不再下炸子了。唉，你個精靈，咋沒交好運？

該不是又把誰家的狗炸了吧？

他錯炸過大貴兒的一只狗。這狗是全莊的禍害。癩拘。癩人養(yǎng)癩狗，大貴兒打小就不是個正經(jīng)莊稼人。秋里，家家都拴狗，獨獨大貴兒讓它尋野食，侵害別人的莊稼。

報應(yīng)。

他沒有這么說。他理虧。有理他也不殘了。二十塊錢賠一條癩狗，莊里人都說他變成個憨憨了�？偙日f他殘聽著入耳。

他來到了溝里，可狐子呢？地上有血，還有幾撮狐子毛，狐子的腳印有來沒去。還有人的腳印兒，有來有去。偷？不能老把人想得那么壞，八成是過路的不曉得規(guī)矩。他沒有尋那人的腳印兒，彎轉(zhuǎn)身就回莊了。

咦，那不是大貴兒嗎？今天該不是來賣那死狗皮的吧？

只見大貴兒雨手揣在皮筒子里，眼皮也不抬。把他牛氣的！不就是一張癩狗皮嗎？

噫……是張好狐子皮，毛又茸又長又光亮，像搽了青油……

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忽然來了氣，橫著身子往里擠。前面兩人硬頂著不動，還在討價錢。

“我出三十二塊！”這位一起急，把摸指頭暗說價的規(guī)矩也忘了。

大貴兒還是一股勁兒地?fù)芘�腦殼。

“你這是做買賣的，孬好不讓一分錢，也太殘了吧？”

咦……殘？這是說誰？

他慢慢地把擋在頭前的兩個人分開，走到大貴兒跟前。

“大貴兒！賣狐子皮吶？”

“啊，啊……”大貴兒驚得像見了鬼。

“這張皮子，咱們爺兒倆講講價！”

他把手褪回皮襖袖子里，遞過去。大貴的手卻一股勁地往后縮，兩只眼睛眨巴眨巴的。他硬把大貴兒的手抓住了，拉進自己的袖筒。那手抖得厲害！

大貴兒強笑了。怪模怪樣的。嘿嘿，狐子的笑。老漢我到底把狐子打著了。倆兒。

他在袖筒里攥住了大貴兒的指頭�！安荒艹龈吡恕！�

“能……能咧，您老，咋都能咧……”

他掏出十二塊，塞在大貴兒手里，抓起那張狐子皮，只一掄，狐子皮就端端地趴在了膀子上。茸茸的皮毛蹭著脖頸子，暖洋洋的。

他彎轉(zhuǎn)身子，走了。只聽見后面一哇聲地吵叫起來。

“咋？三十二塊不賣，十二塊倒寬寬地送了，你這是耍我們哪？也太殘了！”

嘿嘿，殘。這可不是說他。他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上了路，哼起信天游來了：

說起這個事事兒真奇怪，

自個兒打了狐子自個兒掏錢買。

老漢我今天情愿當(dāng)憨憨圖個啥？

嘿嘿，解不開！真格解不開！

（選自《北京文學(xué)》1983年第4期，有刪改）

4.下列對小說相關(guān)內(nèi)容和藝術(shù)特色的分析鑒賞，不正確的一項是

A.小說開頭一連串短句，活畫出農(nóng)村集市上熱鬧的場景，迅速將讀者拉進小說情境中，也生動地表現(xiàn)了人物逛集市時興奮、得意的心情。

B.老漢會順情說好話了，覺得老婆子的名字也好聽了，甚至看到狐子笑也覺得開心，說明人物性格較之以前發(fā)生了鮮明的轉(zhuǎn)變，這與老漢的生活變化以及時代背景息息相關(guān)。

C.老漢市場遇到大貴兒的情節(jié)寫得妙趣橫生。一句“老漢我到底把狐子打著了。倆兒”，表現(xiàn)了老漢對大貴兒的鄙視和找到狐子的得意。

D.小說善于運用多線索敘事手法，以老漢獵狐的故事為主線，以閑逛集市的過程為輔線，不斷插敘老漢今昔生活的對比，容納了大量的人物生活信息，散而不亂。

5.請結(jié)合作品，談?wù)勄f里人為什么說老漢“殘”。

6.小說為什么以老漢哼起的信天游結(jié)尾？請結(jié)合全文，談?wù)勀愕目捶ā?/p>

【答案】

4.D （D項，“以老漢獵狐的故事為主線，以閑逛集市的過程為輔線”，分析有誤。老漢獵狐的故事屬于插敘內(nèi)容，是輔線）

5. ①待人刻薄，爭強斗狠，說話惡聲惡氣；②捕獵兇狠，用盡各種手段捕獵；③生活上摳門，過分節(jié)省，舍不得花錢。

6. ①以歌聲結(jié)尾，有利于促使讀者思考老漢變化的原因，余韻悠長；②歌聲表現(xiàn)了老漢的豁達逍遙、得意暢快之情，更鮮明地突出人物性格的轉(zhuǎn)變；③歌聲表現(xiàn)出脫貧后的農(nóng)民心態(tài)的積極變化，不再被物質(zhì)生活的拮據(jù)而逼迫，人際關(guān)系更為和諧，深化了作品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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