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煒光：老少爺們兒下油鍋
發(fā)布時間:2020-06-02 來源: 散文精選 點擊： 
咱是天津人，自小在這塊燕趙之地上長大，有股天地不怕的勁頭。怎么，有誰不服，上來試試？
人家都說咱這地方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人民剽悍難馴，地痞流氓多，這話不假。好勇斗狠的亡命徒咱見多了。再早的事兒說不好，就咱上學那會兒，什么南開老三、河東老大、紅橋二哥，也是成幫成伙，一呼百應，遠近聞名呢。
聽老輩人說，民國那會兒，“混混兒”現(xiàn)象是咱天津衛(wèi)的一大特色�；旎靸骸盃幋a頭”，原主兒豈肯輕易相讓？于是兩家就要拿出不要命的流氓精神，總要上演一場玩兒命的大戲，您就等著瞧熱鬧吧。
不過，咱天津老少爺兒們的“玩兒命”，并不像港臺電影里黑社會昏天黑地的槍戰(zhàn)，也不像他們那樣花拳繡腿地練功夫，那沒勁，而是――說起來不大好意思――自殘。
爭碼頭是有一套儀式：兩邊兒各出上幾個人，大家當眾抽簽兒，抽了“紅簽兒”的就上去練“功夫”�；觾河小斑呵騼骸�、“穿衣裳”、“滾釘板”、“燙花兒”等，其中最讓人驚心動魄的就是下油鍋，一般都是爭三岔口，二號門這樣的大碼頭才用得上。
民國20年河北大旱，饑民無數(shù)，兩個饅頭能換個大姑娘。無數(shù)災民涌到天津，各大碼頭人滿為患，是非不斷。不知從何方降下十兄弟，一口氣支起了十口大油鍋，要“耍光棍兒”，空手套白狼，奪西開碼頭。對方當然不會示弱，集合了一批亡命徒，雙方約定日子，一決雌雄。誰贏了，碼頭就歸誰。
那天，西開碼頭上油煙滾滾、烈焰騰騰，圍觀者男女老少，成千上萬�？纯慈藝貌畈欢嗔�，十兄弟中的老大上前一步，沖眾人一抱拳：“老少爺們兒，老天爺不開眼，今年老家顆粒絕收，俺們斷了活路，只能到貴碼頭干這玩命的營生。不為別的，就為了老娘能有口飯吃，兄弟這就上路了！”說完，抖掉褂子蒙住頭，露出一身粼粼瘦骨，縱身往油鍋里就跳，只聽“哧啦”一聲，頓時化成一股青煙。等油泡再翻上來，一大活人就只剩一把骨頭渣滓了。
什么？慘？混混兒玩兒的就是這個慘，不慘能爭得下地盤來？人家真跳了，對手就得跟上�；旎靸罕鹊木褪钦l狠、誰橫、誰最敢不要命。聽老輩人說，最后一共有7個人跳了油鍋，才算完成了這次天津歷史上最血腥的一次混混兒爭碼頭的大戲，西開碼頭歸了十兄弟――當然已經(jīng)湊不齊十個兄弟了。當時，晌晴白日的，居然刮來一陣陰風，圍觀的人群感到“瘆得慌”，發(fā)一聲喊，就都散了。
靠身家性命打拼出來的“天下”，天經(jīng)地義歸自己所有，這就叫“打江山者坐江山”�；旎靸簜冏杂谢旎靸旱牡览�。既然地盤兒是自家的私有物，那就想怎么坐使怎么坐，在這塊地面兒上稱王稱霸――索陋規(guī)、分肥食、白黑道“通吃”，沒人管得了，也沒人敢管�！俺园椎馈本褪且缘乇P內(nèi)的衣食戶為勒索對象，收“保護費”；
“吃黑道” 就是大混混兒吃小混混兒，或不同類型的混混兒分享所獲之利。還經(jīng)營煙毒、開賭場妓院、販賣人口、綁架勒索，干各種非法的“特種事業(yè)”和合法的產(chǎn)業(yè)來牟取暴利。人家都管這叫“黑社會”，廢話！黑就黑唄，敢豁出命爭天下的主兒哪兒有“白”的？
別罵混混兒們，歷朝歷代的那些打江山坐江山的，光看他們說的好聽，跟咱天津衛(wèi)的混混兒沒啥兩樣。既然“天下”是“咱家”打出來的，當然沒有別人的份兒，憑什么讓他們來“監(jiān)督”我們？憑什么讓我們跟那些不相干的人去“競選”？他們有什么資格來“坐”咱打下的江山？媽的，誰來跟我搶江山，那就也跟當年咱打江山一樣腦袋拴褲腰帶上提頭來見，否則一切免談！瞧這勁頭，帥呆了！不說別的。就沖這幾句話，跟咱就是一路貨！
這世上也真有“傻冒”，打下江山卻不懂得坐江山，好端端的江山扔下不管，一哄而散，回家種地去了，大好的江山拱手送給別人去坐，這不是傻冒是什么？就那幾個被人吹乎得邪門兒的美國佬，說什么江山本是屬于全體人民的，從英國殖民者手中奪了江山，就應該把它無條件地還給這塊土地上的全體人民。至于往后由誰來“坐”這江山，必須由全體人民決定。這不是屁話么？打江山的人反倒可能靠邊站，受別人的管制，天下還有說理的地方么？現(xiàn)在竟有人公開問：打江山的人有什么資格坐江山？這么絕對正確的道理還用得著問嗎？
本不想寫什么狗屁文章，咱不善玩兒筆桿子，就看了下面這個咱不認識的幾個哥兒們的帖子，那叫一個揚眉吐氣：打江山坐江山無可厚非！江山交到自己人手里才放心，我們不坐江山，難道要把這大好江山交給地富反壞右不成？
http://www.qglt.com/bbs/ReadFile?whichfile=1328318&typeid=17
激奮之余，就想起了當年老少爺們兒跳油鍋的事兒，一氣兒寫了這么多，自我感覺相當不錯。就此打住，又該喝酒去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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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李然犀：《舊天津的混混兒》，載《文史資料選輯》四十七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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