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年屆84歲，近20年來一直沒有放棄回國的原馬來西亞共產(chǎn)黨總書記陳平，已準備向馬國終審法庭――聯(lián)邦法院提出上訴，繼續(xù)走在回家的路上。 　　 　　落歸根，與親人團聚，這樣的人生結局卻是陳平(Chin Peng)“可望而不可及”的。2008年6月20日，這位84歲的前馬來西亞共產(chǎn)黨總書記回家定居的愿望，因馬來西亞檳州上訴法庭的裁決而再次遭到挫折。
　　19年前，陳平及馬來西亞共產(chǎn)黨武裝放下武器走出叢林，隨后便陷入遙遙無期的“回家之路”。法庭稱陳平“無法出示報生紙和公民權等相關文件證明本身的馬國公民地位”，遂維持檳州高等法院原判，駁回他回馬定居申請；而陳平表示，自己的身份證明文件在上世紀40年代就被當局扣留了，因此無法出示該文件。
　　目前，陳平主要生活在曼谷，而其身份為馬國公民的一子一女都在馬來西亞：兒子是一名執(zhí)業(yè)律師，目前在吉隆坡；女兒則在檳城從商。
　　盡管馬來西亞宣告獨立已將近半個世紀，但這個多民族混居的君主立憲政體國家，仍然長期背負著脫離英國殖民地統(tǒng)治前那段混亂歷史的包袱。長期研究東南亞政治的劉先生說：“年邁的陳平雖然時日不多，但回家的路還很漫長，從中可以管窺出馬來西亞政府對于那段歷史的不良記憶，以及對現(xiàn)實問題的不寬容態(tài)度�！�
　　
　　23歲的共產(chǎn)黨總書記
　　
　　1924年出生于馬來西亞霹靂州實兆遠商人家庭的陳平原名王文華，祖籍為福建省福清市。他在15歲，亦即馬共成立的第10個年頭加入馬共，后加入當?shù)乜谷沼螕絷�，與英國皇家陸軍并肩作戰(zhàn)，曾獲得英帝國“員佐勛章”。到日本投降時，21歲的陳平已是馬共副總書記。而他的頂頭上司，正是和他同年進入馬共，自稱是受共產(chǎn)國際委派而來擔任馬共總書記的萊特。萊特是越南人，原是西貢共產(chǎn)黨的中級干部，會說廣東話和華語。
　　1947年，因為萊特被發(fā)現(xiàn)是英國間諜，年僅23歲的陳平接任馬共總書記一職。隨后他改變?nèi)R特“不要急于奪取政權”的方針，積極領導“馬共人民軍”同當時的英國皇家陸軍與馬政府軍前身合組的部隊在森林里打游擊戰(zhàn)。旨在奪取政權的戰(zhàn)爭于1948年3月正式打響，隨即馬共被宣布為“非法組織”。3個月后，英國殖民者宣布“緊急狀態(tài)令”，對馬共和相關革命政黨進行大逮捕，導致上萬名馬共人員、馬國平民和英殖民士兵死亡。
　　當英國殖民者得知陳平成為馬共新的總書記后，立即取消了授予的“員佐勛章”并重金通緝他。1957年8月，疲憊的英國殖民者決定放棄對馬來亞的統(tǒng)治，將統(tǒng)治權移交不包括馬共在內(nèi)的政黨聯(lián)盟；與此同時，陳平率領的馬共游擊隊繼續(xù)與剛獨立的馬來亞聯(lián)合邦(當時包括新加坡)政府圍繞政治意識形態(tài)展開了長達30年的內(nèi)戰(zhàn)。
　　進入21世紀，馬共已成為歷史。不過，如今很多歷史文獻、回憶文章津津樂道的只是馬共個別成員的得失與軼聞，很少有人能客觀看待馬共在其成立的頭27年里，對馬來西亞獨立所做的貢獻。曾經(jīng)，共產(chǎn)主義運動在東南亞的蓬勃發(fā)展有其歷史和文化因素，但是今天的故事延續(xù)似乎一直面目模糊。
　　
　　值得注意的是，由當年的“緊急狀態(tài)令”條款演化而來的《內(nèi)安法令》，至今仍在馬來西亞使用。不久前馬當局拘留民主行動黨國會議員郭素沁、《今日馬來西亞》博客的作者客拉惹柏特拉和《星洲日報》高級記者陳云清，正是援引了這一法令。由于外界的廣泛抗議，陳云清在次日獲釋，郭素沁被關押一周后獲釋，拉惹柏特拉仍在拘留所內(nèi)。
　　由于失敗的馬共成員大部分由華人組成，所以直到今天仍然是馬來西亞執(zhí)政黨巫統(tǒng)和種族主義分子的“政治把柄”，也是華人的一塊傷疤，經(jīng)常成為被攻擊的重點�！笆聦嵣�，在今天的馬來西亞，人們?nèi)匀粵]有看到種族的最終和解。由此情況對比來看馬來西亞政府對于陳平申請回國的態(tài)度，似乎也就不難理解了�！奔�隆坡的一名新聞記者表示。
　　
　　逃亡國外30年
　　
　　1959年起，馬共的軍事力量不斷被政府軍打擊削弱，各部隊紛紛躲進鄰近泰國南部的邊境深山叢林里。次年，陳平逃到國外，開始了長達30年的流亡斗爭生涯。其間的1969年，陳平在國外建立了“馬來亞革命之聲”(后來改名為“馬來亞民主之聲”)電臺，每天以馬來語、英語、漢語普通話和印度泰米爾語播音1到4小時，一度風行東南亞。
　　據(jù)一些中國知青的回憶錄顯示：他們當時常聆聽馬共電臺的短波廣播，“常常為它激越的呼號曲和革命形勢報道所激動，幻想著哪一天世界革命爆發(fā)，便可以告別農(nóng)村，殺向歐美”。
　　香港一家媒體的一名編輯表示：“上世紀80年代以前，東南亞國家普遍實施嚴厲的反共法令，如果有人收聽馬共廣播，就有可能被密告而被當局跟蹤、審查甚至逮捕�！钡�是當時仍然有不少人偷偷收聽，其中一名留學臺灣的馬來西亞學生因此還被臺灣軍警逮捕。
　　除了文宣攻勢，身處異國的陳平還遙控指導馬泰邊境的馬共游擊隊繼續(xù)武裝斗爭，給馬當局帶來了不盡的麻煩。由于大量馬國華人青年前往馬共控制的馬泰邊區(qū)參加革命，使馬共游擊隊由1967年的300至500人在1969迅速增加到1600人，其中大約一半人來自馬來西亞，另一半來自泰國南部地區(qū)。不過，由于擔心“被特務滲透”，馬共從1968年起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內(nèi)部清洗行動”，使至少200名成員被莫名處決。由于內(nèi)部矛盾激化，1970年馬共還一度分裂為“馬列派”、“革命派”及陳平領導的“中央派”，直到1980年初才走向統(tǒng)一。
　　同一時期，馬共游擊隊與泰共軍事力量協(xié)同作戰(zhàn)，也給泰南部帶來了巨大影響，引起了泰政府的不滿。1982年7月，在東盟第15屆外長會議達成共識后，泰國陸軍對馬共游擊隊進行了猛烈打擊，并攻克其主要根據(jù)地。1987年，泰政府率先與馬共和解，后者決定停止在泰南的武裝活動，隨后有700多名馬共成員獲得泰政府分發(fā)的土地，重回社會生活�，F(xiàn)在，他們大多數(shù)居住在泰南的牙拉府、合艾及勿洞一帶，有些人已經(jīng)獲得泰國公民權，有些人仍然在等待中。家在曼谷的劉先生表示：“我和他們有過一些聯(lián)系，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不管環(huán)境多么惡劣，都堅持讓孩子到華校接受中文教育，在家庭中仍然堅持以華語交談。這一點和許多泰國的華人家庭不一樣，許多泰國華人的下一代已經(jīng)不會說、不會看中文了。”
　　1989年12月2日，馬共、泰政府和馬來西亞當局三方在泰國簽署“合艾和平協(xié)議”。馬共按照該協(xié)議解散了馬泰邊區(qū)全部武裝部隊和地下組織約1100余人，銷毀了武器及彈藥，宣布放棄武裝斗爭，并宣誓效忠馬國元首，遵守馬國聯(lián)邦憲法和法律。之后的多年里，約有400名馬共成員成功返馬定居，但是有的卻一直被拒絕入境，其中就包括陳平等馬共的重要人物。另外，由于1965年8月馬來西亞與新加坡分治，1989年馬當局與馬共簽署和平協(xié)議之時，新加坡政府始終沒有參與，結果 馬共中的馬籍成員可以選擇回鄉(xiāng)，但是有多名新加坡籍的馬共成員的地位和處境就很尷尬――他們不能成為馬來西亞公民；若要回新加坡，卻又困難重重。因此，大部分新加坡籍的馬共成員仍然只能以泰國為家，并且擁有了泰國護照。
　　馬共完全停止武裝活動后，泰國政府在泰南設置友誼村及和平村(外界也稱“公主村”)，協(xié)助馬共成員建設新家園，同時也撥給每人6英畝土地，讓他們種植橡膠、水果。由于地處偏遠，后來部分馬共成員向外發(fā)展進入多種行業(yè)，但仍有不少人繼續(xù)務農(nóng)。一些馬共成員對國際媒體表示，以前革命時期在森林中什么苦都已經(jīng)嘗過，如今在外再吃些苦，也算不了什么。平日里，馬共成員仍然互相來往、彼此幫忙。泰國當?shù)毓賳T也表示，泰國是個民主國家，大家在社會上地位平等，馬共成員已經(jīng)融入了泰南的社會，與一般的泰國人沒什么分別了。
　　1990年起，逃亡國外30年的陳平來到泰南，開始和眾多馬共成員一起居住，成為“泰南村民”。其間，這些地區(qū)和村民還不斷得到泰國朱拉蓬和詩琳通兩位公主的關心。除了農(nóng)業(yè)，村民們也希望把該村打造成旅游景點，既讓游客了解該村獨特的歷史背景，也為村里帶來收入。值得一提的是，按照泰國法律規(guī)定，取得公民權3年后便有選舉權、5年后則有被選舉權。一些馬來西亞媒體最近在實地探訪“公主村”后表示：“泰國政府比我國政府友善�！�
　　雖然陳平一直無法再踏足馬來西亞，但由于其擁有由泰國授予的特別身份證，可以周游其它國家。1998年，他首次訪問了英國，并在倫敦的公共檔案館對馬國獨立運動做了研究。后來，他也到過堪培拉的澳洲國立大學參加學術研討會，還數(shù)次到新加坡探親、參加會議。
　　
　　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今，一種思考仍然在東南亞歷史學者中存在：應該如何評價馬共的歷史作用?馬共究竟是一群希望效仿蘇聯(lián)和中國革命的華裔恐怖分子，還是一群爭取跨種族支持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者?
　　2003年，由陳平口述，英國《每日電訊報》退休資深新聞從業(yè)員伊恩?沃德及太太諾瑪?米拉弗執(zhí)筆，以英文寫成的自傳《我方的歷史》(《My Side of History》)正式出版。該書從陳平的童年談到和平協(xié)議的簽署，以及馬共解散武裝單位和游擊隊員走出森林，內(nèi)容橫跨多個年代，以故事的方式敘述每個重大事件，揭開了馬共的神秘面紗。
　　在書中，陳平回憶了自己先是和英國殖民者、后來又和馬來西亞當局進行武裝斗爭的40年經(jīng)歷，并開始反省過去以暴力作為政治斗爭的手段，還對當年所開展的殺戮行為表示懺悔。該書第一批通過海運到達馬來西亞后迅速銷售一空，而運送第二批書的大貨車則在中途被人劫走――其顯然把人們的記憶又拉回到馬來西亞當年所處的緊急狀態(tài)時期。
　　2006年5月，馬來西亞內(nèi)務部以“保障公眾的利益”為由，禁止播映3個月前曾參加柏林影展的獨立電影《最后一名共產(chǎn)黨人》。該影片是由馬來西亞著名英文專欄作者兼獨立電影導演阿米爾?莫哈默執(zhí)導的紀錄片，內(nèi)容圍繞陳平的前半生及其影響，訪問了80多名與陳平有關的人士，包括其同鄉(xiāng)、馬共成員和目前居留在泰南的游擊隊員。對于政府禁播該片的決定，馬來西亞有媒體認為，馬政府對歷史“禁區(qū)”有“過敏癥”，認為“馬來西亞人還沒有達到一個可以接受這部影片的水平”。
　　同年12月，馬來西亞森美蘭州政府下令拆除了華人墓園中的“抗日紀念碑”。馬國一名華裔新聞記者表示：“在馬來西亞，一般民眾都只能透過官方的歷史書來認識馬共，因此對其印象都偏向負面和消極，也使其一直是個‘敏感話題’，很少有人愿意公開為其說話�！�
　　最近幾年，陳平一直希望能重返馬來西亞，看望父母的墳墓，并在那里度過自己的晚年。2005年3月4日，他正式入稟馬來西亞檳州高等法院，申請返回故土安享余年，在其同時公開發(fā)表的“10點聲明”中，表露了“生于斯、死于斯”的心愿，要求馬政府履行當年三方簽署的“合艾協(xié)定”，讓他與其他前馬共成員返回馬來西亞及定居。
　　同年5月25日，400余名馬來西亞退休軍人和警員聚集到檳城第一高庭，以“賣國賊”、“反叛者”及“罪犯”等標語、口號反對法院當天開庭審理陳平申請回國案件。他們表示“馬國人民不能與共產(chǎn)黨人生活在一起”，“希望人民謹記馬共的歷史事件，因為馬共事件不但犧牲了許多軍人和警員，不少無辜百姓也深受其害，陳平必須對此負責”。
　　隨后，該案件被移至吉隆坡高等法院續(xù)審。對于陳平打官司的高調(diào)舉動，馬國首相巴達維曾公開表示，政府沒有權力也不會阻止陳平通過法庭爭取返馬，一切由法庭決定。不過，英國BBC曾在2006年7月20日的報道中稱：在馬來西亞和英國的老兵組織都反對讓陳平回國；而馬當局的立場是，“時機尚未成熟”、“陳平回國只會重揭舊傷”。
　　“既然陳平在馬來西亞出生，且從未被剝奪公民權，也未被驅(qū)逐出馬，因此有權返馬定居。陳平已經(jīng)84歲了，他還能有什么影響力?”吉隆坡的一名華人學者表示，“有一個情況可以對比，2004年初前南越總理、副總統(tǒng)阮高其攜妻帶女抵達河內(nèi)，回到他闊別了53年、生他養(yǎng)他的故鄉(xiāng)，沒有受到曾經(jīng)是敵人的越南政府的任何限制�！�
　　2007年7月31日，吉隆坡高等法院作出裁決：“陳平必須在14天內(nèi)出示出生證明及公民權證件，證明他是馬來西亞公民，才能繼續(xù)他起訴馬來西亞政府的訴訟�！钡�由于陳平無法提供相關資料，其律師只能提出上訴。不過，其上訴在今年6月又被檳州上訴庭駁回。
　　2008年3月的大選，使馬來西亞執(zhí)政聯(lián)盟不僅失去了多年占據(jù)的議會2/3多數(shù)，還丟掉了4個州的控制權。4月15日，反對派領袖安瓦爾正式獲得“政治解禁”，他隨后宣稱“反對黨已經(jīng)做好了上臺執(zhí)政的準備”，“我們將很快管理這個國家”。密切關注馬國政局變化的劉先生認為：“很多華裔和印度裔都投了反對黨的票，如果安瓦爾真的贏得選舉成為馬來西亞新首相，他肯定會在歷史與政治問題上比前任巴達維表現(xiàn)得更開明、更包容，那么陳平的案件就可能會有轉機。至少從人性關懷角度出發(fā)，安瓦爾可以做這樣的決定�！辈贿^他也表示，如果國陣繼續(xù)獲勝，“陳平真的只能葬身異國了”。
　　陳平本人則透過律師陳國強對公眾表示：“我相信我已履行馬共當年和馬國政府簽署和平協(xié)議中的一切事項，如今我在等待馬國政府履行其責任�！苯�20年來一直沒有放棄回馬來西亞的陳平，已準備向終審法庭――聯(lián)邦法院提出上訴，繼續(xù)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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