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梁

　　我想以拙作《詠嘆成吉思汗》七律，作為本文的領(lǐng)起：

　　滅國開疆枉自多，天驕無奈死神何。

　　衢街枕藉橫尸骨，婦孺悽惶說戰(zhàn)魔。

　　踏破山河馳鐵馬，鑿穿歐亞挺琱戈。

　　強梁空有長生夢，一樣金棺伴挽歌。

　　“強梁”一詞，《漢語大詞典》釋為強盛勇武，強悍果決，強橫兇暴�？磥�，用這個詞兒來狀寫那位既有為又無奈，既令人震撼也讓人恐懼，既遭人詛咒還令人自豪的“一代天驕”，還是形象而又貼切的。

　　當(dāng)代史學(xué)家周良霄先生在《元史》一書中，引述世界史名著《史集》中的記載：

　　有一次，成吉思汗詢問他的近臣，男子最大的樂趣是什么？臣屬們都回答說：“男子之樂，莫過于乘健馬，架名鷹，射獵禽獸。”

　　成吉思汗聽了，說：“你們說得不好。鎮(zhèn)壓叛亂者，戰(zhàn)勝敵人，將他們連根鏟除，奪取他們所有的一切，使他們的已婚婦女號哭、流淚；
騎乘他們的后背平滑的駿馬，將他們美貌后妃的腹部當(dāng)作睡衣和墊子，注視著她們的玫瑰色的面頰并親吻著，吮她們的乳頭色的甜蜜的嘴唇，這才是男子漢（最大）的樂趣�！�

　　此則軼事，也見于《蒙古秘史》。

　　面對這番真實無隱地映現(xiàn)著成吉思汗強橫兇暴的性格的談話，我始而震驚，震驚于它的直白、露骨——在浩如煙海的史籍中，還曾有哪個封建帝王，會像成吉思汗那樣，勇于坦露自己的心跡呀！繼而思索如下兩個問題：

　　成吉思汗的這種慓悍兇殘的性格和冒險、進取的精神，是如何形成的？

　　即便成吉思汗對于坦露一已之私衷毫無顧忌，那么，他身旁的人們，包括那些史臣，還有蒙古族的史學(xué)家，何以會把這類也許有損于偉大光輝形象的話語記載下來，并使之流傳開去呢？

　　就此，我想了很多。

　　——幼年的生活對人的一生往往會產(chǎn)生決定性的影響。鐵木真（成吉思汗本名）一生下來，就飽經(jīng)喪亂、流離之苦，遭受過無數(shù)次災(zāi)難性的打擊。出生之前，其先祖就被金國皇帝釘死在木驢上；
九歲時，他的父親又被仇家暗下毒物害死；
爾后，他便被同族人拋棄。從此，孤兒寡母一家人，便陷入了饑寒交迫的境地，整天四出游蕩，靠拾野果、挖草根、捕魚、捉鼠度命。在冷酷無情的環(huán)境中，在極度苦難與憤懣的煎熬下，鐵木真為了爭奪一條魚，竟然親手將他的庶母弟弟射死。

　　孩童時代，他根本沒有歡樂和幸福，更不知友愛、和諧、憐憫為何物；
多的是物質(zhì)欲望，是征服、占有、搶掠的欲望；
除了通過襲擊、打斗、爭奪、拼殺獲得快活與滿足，此外再沒有其他內(nèi)容可以充實、裝點兒時的生活。

　　對于鐵木真來說，災(zāi)難和困苦是一把雙刃劍，既鍛造了他的剛毅果決的個性、頑強拼搏的精神，磨礪了他的堅忍不拔的意志和超強的體力，增長了他的智慧與才干；
同時，也扭曲了他的性格，硬化了他的心靈，使之變得無比殘忍而兇悍。

　　這樣的事例，古今中外，屢見不鮮。美國心理學(xué)家伊•馬維克剖析了法國國王路易十三，認為他的無比殘暴的性格源于兒童時期經(jīng)常遭受父王的毒打，他“由挨打產(chǎn)生的施虐、自虐幻想，一定會在精神生活中占據(jù)很大部分”。他從兩三歲起，就經(jīng)常受到體罰、毒打，常于夢中驚醒，夢見一只野獸在咬他的屁股。此后，脾氣變得越來越壞。自己挨打后，便把憤怒轉(zhuǎn)移到別人身上，發(fā)誓：“我要把世界上的人都殺死，我要把上帝殺死！”成年后，當(dāng)獲得了實現(xiàn)施虐的各種機會，就嗜殺成性，極為殘忍。

　　——殘酷的連綿不斷的迫害，激活了、強化了鐵木真的復(fù)仇意志。他的仇家泰赤烏的首領(lǐng)，提防鐵木真長大后為報殺父之仇施行反撲，于是，在他們一家走投無路的窘境中，又突然發(fā)動一次追捕襲擊。鐵木真捉住了一匹馬，倉皇逃命，但躲藏到第九天，最后還是被抓住了。他的脖子上戴著沉重的木枷，從一個蒙古包轉(zhuǎn)到另一個蒙古包，被巡游示眾，肆加羞辱。每到一處營地，鐵木真都用那雙憤怒的眼睛目注著兇惡的敵人，他想看清楚他們的洋洋自得和成功的歡悅。心中暗自思忖著：只有那一張張以勝利驕人的面孔，可以告訴我失敗是多么可恥，多么可怕。在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的心中，鼓蕩著熊熊燃燒的復(fù)仇火焰。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趁看守人員喝得爛醉如泥之機，偷偷地跑掉了。重新獲得了自由與生命之后，他把一切空閑時間，都用來苦練草原上的武藝。馬刀被晨風(fēng)吹得錚錚作響，閃著鋒利而陰冷的毫光；
那張用百年勁松制作的強弓，已被他那粗糙的手掌磨礪得光滑、嶄亮。他暗暗發(fā)誓：一定要以更加殘酷的暴力來反擊命運的殘酷；
要以更加瘋狂的復(fù)仇來摧殘敵人，獲得勝利。這種心理反應(yīng)，一天天地在鐵木真身上生根、發(fā)芽，在焦急中發(fā)酵，在憤怒里成長，最后，演化為洶涌澎湃的征服欲望和理由。

　　——人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成吉思汗長期生長在極度艱苦的社會與自然環(huán)境之中。在資源匱乏、產(chǎn)品單一的草原上，生齒日繁，需求不斷增長，“粥少僧多”，從而構(gòu)成了尖銳的供求矛盾。生存競爭空前殘酷而激烈，唯有強者才能有望存活下去。正是這種極度艱難困苦的條件，促使成吉思汗生發(fā)出這樣一個愿景：“要讓所有青草覆蓋的地方，成為我的牧馬之地。”

　　法國歷史學(xué)家勒內(nèi)•格魯塞在他的名著《草原帝國》中深刻地指出：

　　他們，偉大的野蠻人，出現(xiàn)于完全文明化了的時代，而在幾年之間突然地把羅馬世界、伊朗世界或中國世界變成為一堆廢墟。他們的來臨，他們的動作和他們的失蹤，似乎是難以解釋的，以至于實際的歷史，將這些人看作是上帝降下來的災(zāi)難，對古老的各種文明的一種懲罰。

　　但是，人類從來不曾是大地的兒子以外的東西，大地說明了他們，環(huán)境決定了他們，只要認識到他們的生存方式，則他們的動作及他們的行為便會即刻一目了然的。

　　——成吉思汗的強悍性格的生成，是萬古洪荒的草原上特殊的社會與自然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蒙古族在十二、三世紀的崛起和統(tǒng)一，以及整個社會的發(fā)展，始終是在出生入死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拼搏狀態(tài)下進行的。缺乏尚武精神，沒有決戰(zhàn)決勝的斗志，就不可能生存下去。因而，剛毅不屈，尚勇崇武，成為蒙古族共同的民族意識。史稱：蒙古人“恥病死而尚陣亡，畏傷殘而不懼死”。而作為部落聯(lián)盟時代的最高首領(lǐng)，或者大蒙古國的天汗，其神圣職責(zé)即在于能夠率領(lǐng)所部戰(zhàn)勝攻取，對內(nèi)保證部族的安全、富庶，對外能夠擊敗一切敵人，并且奪取足夠的財物，以維護、鞏固自己的統(tǒng)治。否則，還有誰會追隨你、服從你、擁戴你、崇拜你呢？

　　——這種特異的社會環(huán)境，特別是本人傳奇的經(jīng)歷，不僅塑造了他的堅忍、殘暴的個性，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的價值取向與理想追求。就是說，他之所以把“鎮(zhèn)壓叛亂者，戰(zhàn)勝敵人，將他們連根鏟除，奪取他們所有的一切”視為人生最大的樂趣，其源蓋出于此。

　　儒家的“亞圣”孟軻，說“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即良好的親情環(huán)境），一樂也；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即自身的品格修養(yǎng)、胸襟抱負），二樂也；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即社會責(zé)任與承擔(dān)意識），三樂也”。這大體上代表了封建社會中一般讀書士子的愿望。還有一本名為《延壽藥言》的古籍，列舉了讀書人的四十件人生樂事，什么高臥、靜坐、嘗酒、試茶、閱書、臨帖、對畫、詠歌……應(yīng)有盡有，唯獨沒有“殺敵”、“復(fù)仇”之類行為。這是兩種懸同霄壤的生命存在方式。它們既體現(xiàn)著生命個體的規(guī)定性，更是社會文明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

　　——由于成吉思汗“天神”般的領(lǐng)袖地位，及其所產(chǎn)生的巨大的感召力與影響力，他的這種個性與行為，已經(jīng)作為一種文化傳統(tǒng)基因，在整個社會中得以普遍傳承，并為所有的追隨者，也包括一些代表社會良知的知識分子所一體認同。在他們看來，這一切，都是極其自然，完全正當(dāng)，甚至是值得崇尚、堪資頌揚的。所以，他們在口耳相傳中、在記述先人的歷史時，就會無所顧忌地、如實客觀地記載下來。

　　記得歷史學(xué)家錢穆先生說過，大部分的官方歷史是官僚寫給官僚看的，遠沒有鐵木真的這些故事的率真坦誠。之所以如此，道理恐怕就在這里。

　　“三寶”

　　“三寶”這個概念，最先是由中國古代偉大的哲學(xué)家老子提出來的。他說：

　　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這是老子治國處世的基本原則，也是他的“無為”思想的具體應(yīng)用。他以總結(jié)自己的切身經(jīng)驗的方式，告誡統(tǒng)治者對黎民百姓應(yīng)該慈愛，不要去欺侮別人，要把自己看作與萬物平等，要以百姓之心為心；
告誡統(tǒng)治者應(yīng)該生活節(jié)儉、政務(wù)清簡，不得隨意浪費人力、財力、精力；
告誡統(tǒng)治者不要貪得無厭，為一己之私利而恃強凌弱，勞民傷財。由于他生活在群雄兼并、列國爭鋒的無“義戰(zhàn)”可言的春秋之世，所以，他要求統(tǒng)治者不要窮兵黔武，玩火好戰(zhàn)。在他看來，好戰(zhàn)必亡，“強梁者不得其死”，“兵者不祥之器也”。

　　我想，成吉思汗終其一生，大概也沒有看到或者聽說過這種“三寶”之說。進一步說，即使他接觸到了這些思想，也是絕對不能認同、不會接受的。因為他的行為、他的取向，恰好與之針鋒相對，整個是“反其道而行之”。這當(dāng)然同他的個性——猛烈的攻擊意識和堅忍不拔、兇殘強暴的性格有直接關(guān)系；
同時也是文化傳統(tǒng)基因、社會自然環(huán)境綜合作用的結(jié)果。

　　當(dāng)然，如果剔除老子所賦予的內(nèi)涵，換上成吉思汗所皈依的思想準則、行為規(guī)范，我們也不妨利用“三寶”這個框架，來探索與概括他的內(nèi)在精神世界。我以為，成吉思汗同樣在奉行著一種可以稱之為“三寶”的精神法則：一是主宰萬有的“天命觀”；
二是異常強烈的復(fù)仇意識；
三是鮮明的英雄主義情結(jié)。終其一生，他都以此三者為精神之母、勝利之本、力量之源，貫穿在六十余年的整個戰(zhàn)斗生涯里。

　　蒙古族是我國的一個古老民族，生活在西起克魯倫河、鄂嫩河、土拉河三河之源的肯特山，東至呼倫貝爾湖這片廣闊的大草原上。據(jù)成吉思汗家族史記載，很古的時候，一只蒼狼和一只白鹿，因受天命啟示而相愛，爾后便在肯特山下、斡難河邊定居下來，生下一個健壯、勇敢的男孩，名叫巴塔赤罕，后來成了蒙古族的遠祖，也即成吉思汗家族的祖先。而肯特山頂上的光禿禿的花崗巖石，便是蒙古人至高無上的神祗——“長生天”的住所。這是一處圣潔無比的所在。成吉思汗一生中，不知多少次朝拜過這里，每當(dāng)命運出現(xiàn)轉(zhuǎn)折關(guān)頭，他都要登山祈禱，拜求“長生天”保佑他遇難呈祥，戰(zhàn)無不勝。

　　鐵木真的青年時代，處于蒙古高原上戰(zhàn)火紛飛、災(zāi)患頻仍、四分五裂的公元十二世紀。此前，廣袤無邊的草原地帶，部落星羅棋布，經(jīng)過長時期的兼并、爭奪，最后形成幾個大的部落聯(lián)盟：東部有塔塔兒部，北部有蔑兒乞惕部，中部有克列亦惕部，西部有乃蠻部，還有號稱縱橫家的扎木合為首的札答闌部，而少有大志的鐵木真所在的蒙古部，只是其中比較弱小的一個。

　　他深知，在當(dāng)時宗教盛行的社會環(huán)境里，盡管他有卓越的才能和非凡的勇氣，但要在各個部落的激烈角逐中獲取勝利，還必須憑借一種宗教的信仰，使自己變做一個受人崇拜與歸附的精神偶象，顯示出與眾不同的獨特優(yōu)勢。于是，他就積極借用“替天行道”、“汗由天授”的宗教觀念，把自己的所作所為說成是“執(zhí)行天意”，他在戰(zhàn)爭中獲取的一切勝利，都是奉行“長生天”意志的結(jié)果。自覺不自覺地把自己看作天在人間的代表者、天意的執(zhí)行者。

　　即使后來成為蒙古帝國的大汗，他也仍然大力宣揚他的成功是“天命攸歸”。他說：

　　我做大汗，不是因為我有強健的身體，而是我順從天命；
我成為皇帝，不是因為我有超人的智慧，而是我仰賴天恩祖德；
我掃蕩群雄，全靠蒼天的幫助。

　　從而使人認定：為成吉思汗效忠，就是為“長生天”效忠。他把“天命觀”與忠君信仰巧妙地結(jié)合在一起，使之成為統(tǒng)攝一切的最高指導(dǎo)原則。這樣，“天命觀”既是一種為蒙古民族所共有的宗教信念，又成為一種世俗的價值觀念與倫理準則。正是靠著這種強大的精神力量，使這位“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戰(zhàn)爭之神，獲得了淵源不竭的號召力和無遠弗屆的影響力。

　　為了終止戰(zhàn)亂兵燹所造成的嚴重破壞，適應(yīng)廣大牧民渴望統(tǒng)一、安定的迫切要求，鐵木真率領(lǐng)他的伙伴和部屬，以“天命攸歸”為號召，靠著勇敢、頑強的拼搏精神和高超的斗爭智慧，從公元1183年起，經(jīng)過二十四年的苦戰(zhàn)，終于完成了整個蒙古草原的統(tǒng)一，結(jié)束了諸部林立、群雄角逐的局面，建立了東起呼倫貝爾草原，西至阿爾泰山的遼闊地域內(nèi)，操著不同語言和具有不同文化水平的大汗帝國，逐步形成了勤勞勇敢的統(tǒng)一的蒙古民族。鐵木真被加尊號為“成吉思汗”。這一年是公元1206年，他四十五歲。

　　伴隨著大蒙古國的創(chuàng)建，專制主義的汗權(quán)相應(yīng)確立，在軍事、行政、法律、文化等各方面都創(chuàng)立了一套嶄新的制度，(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從而走上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成吉思汗及其親屬、功臣和貴族，漸漸地變成了封建主，原來的奴隸和自由民就成為封建牧民。這樣，整個蒙古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和泰加森林中的獵戶，都只承認一個主人，即成吉思汗；
只高舉一面共同的旗幟，即九足白毛纛。作為軍隊的守護神的象征，大旗的邊上綴有九角狼牙，牙端懸有九條牦牛尾。從此，成吉思汗便高舉這面象征著守護神的旗幟，率領(lǐng)統(tǒng)一組成的大軍，浩浩蕩蕩地南下了。

　　成吉思汗接受大將木合黎的建議，全面奪取中原，是按照先攻西夏、次圖金源、再取南宋的步驟進行的。可是，就在第四次出征西夏、圍攻它的都城這一年，突然發(fā)生了意外的變故：由四百五十人組成的龐大的蒙古商貿(mào)使團，和滿載著黃金、白銀、精美絲綢、珍貴毛皮的五百頭駱駝的運輸商隊，當(dāng)?shù)诌_西亞花刺子模國的訛答刺城時，被“見財眼紅”的駐城守將，妄加以“間諜”的罪名，把商貿(mào)使團扣押起來，最后國王摩訶末下令，財貨一律沒收，人員全部處死。

　　成吉思汗得知這一消息后，復(fù)仇的火焰在胸中強烈地燃燒起來。他懷著滿腔的憤怒，獨自登上了蒙古的圣山，脫下帽子，把腰帶搭在脖子上，將臉貼到地面，跪在地上向長生天祈禱，號啕、奮呼，經(jīng)久不止。禱天既畢，下令大軍即刻出征，向花刺子模實施報復(fù)性的打擊。由于他適時抓住了“報仇雪恨”的由頭，把握住這一戰(zhàn)勝攻取的至寶，就使這場“西征”成為“出師有名”的正義行動，從而激發(fā)了全軍的斗志，將士個個奮勇爭先，為他這個偉大的統(tǒng)帥提供了強大的戰(zhàn)斗力。

　　花剌子模位于咸海之南、阿姆河的下游，是中亞地區(qū)的一個古國。疆域遼闊，領(lǐng)土包括前蘇聯(lián)中亞細亞南部、伊拉克、阿富汗斯坦等地，成為雄據(jù)四方的強國。但這些地區(qū)，許多都是剛剛征服下來的，人心未定，危機四伏，內(nèi)部統(tǒng)治很不穩(wěn)定。加之，上層統(tǒng)治者橫征暴斂，軍行所至大肆屠殺，民眾基礎(chǔ)十分薄弱。而以“世界征服者”自居的摩訶末國王，卻極端狂妄自大，野心勃勃，在經(jīng)過多年戰(zhàn)爭征服了伊斯蘭世界大片土地之后，很想緊步斡羅思的后塵，征服東方諸國。

　　公元1219年秋，成吉思汗率領(lǐng)的二十萬蒙古大軍，“車帳如云，將士如雨，馬牛被野，兵甲赫天，煙火相望，連營萬里”，很快就殺到了花剌子模的邊境城市訛答刺城下，這里距今土耳其斯坦市僅有八十公里。守城的將領(lǐng)名叫亦難赤，正是雙手沾滿蒙古使團商人鮮血的劊子手�！俺鹑艘娒�，分外眼紅”。被憤怒的火焰燃燒著的蒙古大軍，氣焰高張，群情激奮。他們“視戰(zhàn)爭為宴席的佳肴，戰(zhàn)斗之日為新婚之夜，把一口吞食刀劍看成是滿飲一鐘美酒，槍剌看作是美女的親吻”。訛答剌的守城部隊登上城頭望去，“郊外已變成一片無數(shù)雄師勁旅的洶涌海洋，而戰(zhàn)馬的嘶叫，披鎧雄獅的怒吼，鼎沸騷嚷，充塞空間”。（志費尼：《世界征服者史》）他們?yōu)檫@種先聲奪人的氣勢所懾服，將領(lǐng)們竟吃驚得直咬手指。

　　戰(zhàn)斗進行得極為激烈。進攻的部隊在大汗的兩個兒子察合臺和窩闊臺率領(lǐng)下，滿懷著報仇雪恨的強烈憤慨，一個個龍騰虎跳，似乎通身注入了一種瘋狂的魔力。而守城將士，面對四周鐵桶似的包圍，找不到一線逃脫之路；
且又深知，即使他們放下武器，舉起降旗，也絕對不可能得到寬恕，因而拼死固守，絕不絲毫懈怠。

　　戰(zhàn)斗持續(xù)了很長時間，才把城池攻下。蒙古軍像驅(qū)趕牲口那樣，把城里的百姓全部逐出城外，然后進行瘋狂的洗劫、擄掠。亦難赤則趁此機會，率領(lǐng)萬余名將士，退守到預(yù)先準備好的城市內(nèi)部的中心堡壘中去，繼續(xù)頑抗了一個月，使城內(nèi)的蒙古軍遭到了很大傷亡。亦難赤在四面合圍的情況下，帶領(lǐng)兩名貼身護衛(wèi)登上屋頂格斗，待到兩個護衛(wèi)也倒下了，他就孤身拼殺，最后終被擒獲。蒙古兵給他帶上了沉重的鐵索。成吉思汗下令，將熔化了的銀汁灌注到他的耳朵、眼睛里，為被害的商人報仇。

　　成吉思汗率大軍繼續(xù)南下，穿越大山屏障，進入一座名叫范延（亦譯巴米安）的城市。這里戰(zhàn)略地位十分重要，而且，歷史文化遺跡極為豐富，峭壁上布滿了六個多世紀以來開鑿的佛教石窟，一尊尊高達數(shù)十米的塑像，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對面的河谷、莊園。攻城伊始，成吉思汗愛如掌上明珠的孫子蔑忒干，光著頭，騎在馬上，勇敢地沖在最前面，結(jié)果被一支飛箭射死。為了報這“一箭之仇”，償還這筆血債，成吉思汗發(fā)令：即日必須攻下城池，對所有喘氣的，無分人和動物，包括還在母體中的嬰兒，一律屠殺凈盡；
不許接受任何俘虜；
不許掠取任何財物。為了使它變做一座“死亡的城市”，今后不會再有人居住，城中一切設(shè)施，都在摧毀之列。蒙古軍嚴格地執(zhí)行了這一命令，以致時至今日，這里仍然荒無人煙，了無生氣。

　　法國歷史學(xué)家格魯塞在《成吉思汗》一書中，引用了多洛特的記述：

　　自從發(fā)生那起悲劇性的事件以后至今，在這個荒涼的死氣沉沉的山上，一切仍是原樣，破敗的景象沒有任何改觀。我順著一條小道艱難地攀登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山頂。舉目四望，所見無非廢墟。在這一片廢墟中，城堡主塔還立在那里，算是這個城堡的最高遺跡。這個地區(qū)氣候十分惡劣，但七個世紀以來，惡劣的氣候變化，剝蝕一切的凄風(fēng)苦雨，都沒有損壞這幾堵普通的泥墻。狼藉的破磚碎瓦，簡陋的陶器碎片，當(dāng)年建筑用的卵石和采釉陶瓷碎片，彼此混雜在一起。在這片陰森可怖的混亂中，只有那彩釉陶瓷碎片還在閃爍著光彩，顯示著當(dāng)年波斯陶瓷的裝飾圖案和顏色。

　　成吉思汗在西征過程中，只要遇到哪個城市稍有抵抗，便會施行最殘酷的報復(fù)。不花刺城在被圍時，軍民抵抗得比較激烈，結(jié)果，城池被攻陷之后，居民中的男子被斬盡殺絕，婦人和孩子都當(dāng)了奴隸。蒙古軍闖入清真寺中，將裝《古蘭經(jīng)》的書柜弄過來代替馬槽，那些經(jīng)書則被亂棄于地，任由馬匹踐踏。最后，縱火焚燒了整座城市。

　　當(dāng)成吉思汗攻下咸海岸邊肥沃的綠洲、花剌子模首府玉龍杰赤后，憤恨于城內(nèi)軍民長達七個月的頑強抵抗，便將居民全部驅(qū)趕到野外，從中挑選出幾萬名工匠押送到東方去，青年婦女和孩子們都被納入了俘虜隊，剩下的一百二十萬人則分配給軍隊屠殺，五萬多蒙古兵每個人分到二十四人。最后，又決開阿姆河堤，引水灌城，整個市區(qū)頓成澤國。這樣，有些市民即便是幸免于刀兵的劫難，也都全被淹死。至于發(fā)達的紡織業(yè)，繁榮的商貿(mào)中心，隨著城市的徹底毀滅，也都轉(zhuǎn)瞬間化為烏有了。

　　這支來自草原的、在兇狠殘暴的軍事統(tǒng)帥指揮下的征服者大軍，每攻下一座城市，最終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人屠城、掠奪財物。在那些“恃力而為”的軍事貴族看來，屠戮與擄掠不僅不是罪惡行徑，反而是勝利的象征，是值得永生炫耀與驕矜的英雄壯舉。他們既體會不到農(nóng)耕稼穡的艱難，更不知城市百業(yè)千行的慘淡經(jīng)營為何物，因而對于凝結(jié)著多少代人心血的農(nóng)業(yè)工程設(shè)施和城市建設(shè)成果，也缺乏應(yīng)有的感情，不知道珍視和顧惜；
只是靠著沸騰的感情沖動，帶著當(dāng)時仍很盛行的“血親復(fù)仇”的狂熱，動輒掘河、縱火，搗毀城池�？耧j所至，使西亞諸國遭受到空前的浩劫。

　　作為橫絕一世的戰(zhàn)神，成吉思汗懷有一種異常鮮明的英雄主義情結(jié)。在他的心目中，所最不能忍受與寬恕的，是下屬對于主子的背叛；
他極度鄙視奴顏婢膝的軟骨頭和俯仰由人的奴才性格；
而最敬重的則是百折不撓、寧死不屈、意志堅強的勇士，即使置身于敵對營壘、甚至是專門與他作對的人，他也會格外高看一眼。據(jù)勒內(nèi)•格魯塞《成吉思汗》一書中記載：

　　花刺子模帝國王位繼承人扎蘭丁，帶領(lǐng)一支驍勇的騎兵，踞守在哥疾寧城。蒙古西征軍的一支部隊在圍攻附近的一座要塞時，被扎蘭丁所部擊潰，損失了上千人。這使成吉思汗十分驚詫，當(dāng)即指派他的“義弟”失乞忽禿忽親自率領(lǐng)三、四萬人前去攻城。扎蘭丁手下的將領(lǐng)，看到蒙古軍其勢洶洶，提議暫先撒退，以避鋒芒�？墒牵�扎蘭丁卻堅持寸步不讓，決意拼殺到底。他命令騎兵全部下馬，每個人都將馬韁繩系在腰帶上，手持強弓勁弩，列隊站定，沉著地迎戰(zhàn)進攻的敵人。當(dāng)蒙古騎兵潮水般地涌來時，扎蘭丁的軍隊一齊張弓攢射，矢如雨集，逼得蒙古軍被迫后退。稍頃，失乞忽禿忽再次揮師沖殺過來，眼看就要闖入對方的陣地，這時，扎蘭丁突然吹響號角，手下的騎兵忽喇喇地反撲過去，殺聲震天。蒙古軍遂大潰，各自策馬奔逃，前路溝壑縱橫，兵馬紛紛顛撲，而扎蘭丁的騎兵則揮刀猛進，大肆劈殺，使蒙古軍遭致慘痛的失敗。

　　成吉思汗聞訊后，親自率軍前往。兩天急行軍，馬不停蹄，趕至哥疾寧城，扎蘭丁卻已神秘地消失。后來得知逃到了印度邊境，成吉思汗下令部隊全速前進，跟蹤追擊。這時，發(fā)現(xiàn)扎蘭丁軍隊正在準備強渡申河（今印度河）。成吉思汗當(dāng)即下令，部隊布成長蛇陣勢，作半月形包圍圈，向敵軍步步逼近�？墒牵�當(dāng)接近了扎蘭丁時，成吉思汗卻下令“不得放箭”，他想要活捉這個勇士。在走投無路的困境中，扎蘭丁換乘了一匹健馬，作最后一次猛沖，蒙古軍便稍稍后退一些，這時，他又突然掉轉(zhuǎn)馬頭，改向河的對岸沖去。他背負盾牌，手持軍旗，縱馬一躍，很快地便抵達對岸。成吉思汗立馬岸邊，深深為扎蘭丁的驍勇、機智所折服。將士們要繼續(xù)追捕，他擺手加以阻止。

　　在整個西征進程中，扎蘭丁是唯一堅持同成吉思汗抗衡到底的人。而成吉思汗不以為忤，反倒采取寬容大度的態(tài)度，放他一條生路。他還指示幾個兒子，要學(xué)習(xí)扎蘭丁的英勇頑強精神。但是，對于扎蘭丁的部下，則像往常一樣兇狠、嚴厲。他命令部隊，向跳入河中的敵軍將士放箭，將他們?nèi)�部射殺�?br>對留在此岸的部分殘敵，包括落入蒙古軍手中的扎蘭丁的子女，都無情地處決了。

　　天命觀、復(fù)仇意志與英雄主義情結(jié)——成吉思汗憑借著他的“三寶”，戰(zhàn)勝攻取，所向無敵，一往直前。帛書甲本《老子》中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禍莫大于無敵”。清代學(xué)者魏源解釋為：“蓋兵至無敵于天下，則殺人必多，乃禍莫大焉者也。”綜觀成吉思汗西征始末，益發(fā)感到先哲此言的睿智與深刻。

　　在人類歷史的推進過程中，伴隨著文明進步的腳印，邪惡總是如影隨形地緊跟在身后。蒙古軍的西征，不論其初始的動機如何，肆行無忌地殺戮與掠奪，以破壞一切文明成果為職司、甚至為樂趣，總是一種蒙昧，一種邪惡，一種無法令人寬宥的罪行。

　　德國歷史學(xué)家李斯特說過：

　　一個擁有權(quán)勢的人，除了擁有更多的權(quán)勢，還有什么能夠吸引他？打敗了所有的敵人以后，成吉思汗想要做的，就是去尋找更多的敵人。

　　但是，前路上已經(jīng)沒有敵人與之爭鋒了。強悍的蒙古西征軍，只好逐步地向東北方向撤回。一路上，成吉思汗既滿懷著勝利的喜悅，快意平生，志得意滿；
又不無孤峰峭立、四顧蒼涼、英雄寂寞之感。他躊躇滿志地說：“直到如今，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不能擊敗的敵手。我現(xiàn)在只希望征服死亡。”

　　英雄無奈

　　史載，成吉思汗是在一場鋪天蓋地的白色乳雨過后誕生的。呱呱墜地之時，他的小臉上映現(xiàn)著血色的光華，眼睛里閃射出火花來，右手中攥著一個像紅寶石似的血塊。隨著雨過天晴，一道拱形的奇異的白虹，出現(xiàn)在茫茫大草原的上空，經(jīng)久不散。

　　早年的鐵木真，曾經(jīng)三次遇險，據(jù)說，都是由于得到天助，最后轉(zhuǎn)危為安。第一次險情，前面已經(jīng)敘過。拋棄了鐵木真一家的泰赤烏部首領(lǐng)，為了斬草除根，把他捉拿到手，計劃在巡游示眾之后，就把他處死。結(jié)果，他趁著看押人爛醉如泥的當(dāng)兒，機智地逃脫了。怎么就那么湊巧，不早不晚，偏偏在這一天，看守就醉了酒呢？在他看來，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安排。

　　不特此也，他逃出之后，被一位名叫鎖兒罕失剌的好心人，掩藏在裝滿羊毛的大車里。追趕的人逐戶搜查，最后來到他家，翻箱倒柜搜了個遍，也不見蹤跡；
回頭看到一輛裝滿羊毛的大車，便動手去扒車上的羊毛。眼看就要暴露了，主人若無其事地對來人說：“你們這種搜法實在荒唐，這大熱天里，就是有人藏在里面，還不早就悶死了！” 搜查者覺得有道理，他們原本也不想在那悶熱而又臟臭的羊毛上作文章，聽他這么一說，就返身走開了。在這危如累卵的千鈞一發(fā)之際，居然得以解脫。人們都說，如果不是暗含著天助，哪里會有這神話般的幸運！

　　鐵木真第二次遇險，是在窮追泰赤烏殘部時，趕到斡難河邊，被敵人射傷了脖頸，血流不止，昏迷過去。一位叫者勒篾的戰(zhàn)士，按照蒙古族的療傷經(jīng)驗，小心地用嘴吸吮出他傷口里的淤血，然后擦洗干凈。他一清醒過來，就說：“我的血快干了，口很渴�！闭呃阵�乘敵人熟睡之時，潛入敵營，帶回了酸奶。鐵木真喝過后，元氣有所恢復(fù)，發(fā)現(xiàn)身邊汪著一灘血水，這才知道是者勒篾一口口吐出來的，心中感動萬分。

　　還有一次獲救，就更是奇突、驚險。鐵木真與王汗決裂之后，處境極度艱難。敵對的克列亦惕部，決定在他有效組織防御之前，第二天拂曉進行突襲，(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將他擒獲。其中一個小頭目當(dāng)晚回家，無意中同妻子談?wù)撈鹆诉@件事，碰巧被前來送馬奶的牧人巴歹聽到了。巴歹回去后，就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同伴乞里失黑。兩人出于對鐵木真的仰慕，立刻借助夜色的掩護，飛馬前去通報消息。這樣，鐵木真又得以僥幸脫險了。

　　史書中還記述了這樣一個傳說：

　　有一次，成吉思汗帶著一幫人出去打獵。他們一大早便出發(fā)，可是到了中午仍沒有收獲，只好意興闌珊地返回帳篷。成吉思汗心有不甘，便又帶著皮袋、弓箭以及心愛的飛鷹，獨自一人走回山上。烈日當(dāng)空，他沿著羊腸小道向山上走去，一直走了好長時間，口渴的感覺越來越重，但他找不到任何水源。良久，他來到了一個山谷，見有細水從上面一滴一滴地流下來。成吉思汗非常高興，就從皮袋里取出一只金屬杯子，耐著性子用杯去接滴下來的水。當(dāng)水接到七八分滿時，他高興地把杯子拿到嘴邊，想把水喝下去。就在這時，一股疾風(fēng)猛然把杯子從他手里打翻，到口邊的水被弄灑了，他不禁又急又氣。忽然抬頭，看見自己的愛鷹在頭頂上盤旋，才知道原來是它搗的鬼。盡管非常生氣，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拿起杯子重新接水。當(dāng)水再次接到七八分滿時，又有一股疾風(fēng)把水杯弄翻了。又是他的愛鷹干的好事！成吉思汗頓生報復(fù)心：“好！你這只老鷹既然不知好歹，專給我找麻煩，那我就好好整治一下你這家伙！”

　　于是，成吉思汗一聲不響地拿起水杯，再從頭接那一滴滴的水。當(dāng)水接到七八分滿時，他悄悄取出尖刀，拿在手中，然后把杯子慢慢地移近嘴邊。老鷹再次向他飛來，成吉思汗迅速地掣出尖刀，把鷹殺死。不過，由于他的注意力過份集中在老鷹上，卻忽略了手中的杯子，不慎掉進山谷里。成吉思汗無法再接水喝了，不過他想到：既然水從山上滴下來，那么上面也許有蓄水的地方，很可能是湖泊或山泉。于是他拼盡氣力向上爬，終于攀上了山頂，發(fā)現(xiàn)那里果然有一個蓄水的池塘。成吉思汗興奮極了，立即彎下身子想要喝個飽。忽然，他看見池邊有一條大毒蛇的尸體，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飛鷹救了我一命，正因為它剛才屢屢打翻我杯子里的水，才使我沒有喝下被毒蛇污染了的水�！�

　　馬基雅維里在他那部聞名世界的《君主論》中，有過這樣的論述：

　　人是被命運女神和上帝所控制的，自由遠不是絕對的，因為命運女神的力量是強大的�！�…但命運之神是一個女人，她會受到男性品質(zhì)的誘惑，她尤其為真正有男子氣概的人的德行所感動，并受其左右�！�

　　過去說，“神鬼怕惡人。”原來，命運之神也是鐘情于強者。中國古代詩人也曾詠嘆過：“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古往今來，一切英雄豪杰都逃脫不了由旺健到衰老直到死亡的自然規(guī)律，成吉思汗又如何呢？

　　在中國歷史上，孔夫子屬于意志上的強者——“知其不可而為之”，“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而“千古一帝”秦始皇，則不僅是意志，就行為而言，也稱得上是真正的強者。那么，成吉思汗呢？便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他與秦始皇隔著“時間之河”遙遙相望，分頭生活在同一向度的空間里。在成吉思汗的字典上，根本就沒有“不可”與“衰老”這類字眼，至于“死亡”，似乎更與他絕緣。所以，盡管他相信天命，卻并不相信命運女神能夠控制他、左右他。

　　但是，歲月終竟不饒人��！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身體、精力，在一天天地敲打著他的意志，一再地發(fā)出挑戰(zhàn)性的警告信號。也許正是從這時候開始，成吉思汗?jié)u漸地懂得了什么叫做“無奈”。

　　率軍出征中亞，其他普通的人不要說了，即使是戎馬一生的成吉思汗，也是破天荒的一次。作為一位歷盡艱辛、飽經(jīng)憂患、百對戰(zhàn)疆的年近花甲的老人，進入一個完全不同于蒙古大草原的陌生環(huán)境，特別是即將面對的是素以野蠻、強悍著稱的花刺子模帝國，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在出發(fā)前的那些日子里，盡管成吉思汗嘴巴硬朗，絕不吐露一個“難”字、“險”字，但宮中上下還是彌漫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憂心與懸念，只是沒有誰敢于開口罷了。后來，大汗的寵妃也遂終于忍不住了，冒著觸犯天威的風(fēng)險，對大汗說出了人們共同的心里話：

　　我汗將翻越巍峨險峻之山嶺，渡過寬闊洶涌的江河，出征遠行，平定諸國。然而，凡是有生之物都不可能長生，人寄身于天地間，同樣也難以久留。倘若陛下在進軍中，偉岸的身軀突然像參天大樹一樣驟然倒下，屆時，那萬里江山、普天下的百姓，將要托付給誰？在我汗所生的英杰四子中，陛下想要由誰來接班？這絕非我個人的一已之見，而是陛下諸子、諸弟以及廣大臣民所共同關(guān)心的大事。愿陛下早作圣裁。

　　出乎人們的意料，聽過也遂的這番話，成吉思汗不僅沒有震怒，反而點頭稱是，可見，他的心里也正在籌思著這個問題。他說：

　　由于我未嘗繼承先祖之遺業(yè)，所以也就忽略了預(yù)立儲君的問題；
未嘗遭遇過疾病和死亡，也就沒有想到會有樹倒梁頹之結(jié)局。多虧愛妃加以提醒。

　　經(jīng)過一番周密的思考和議論，成吉思汗當(dāng)下確定：由他最為鐘愛的穩(wěn)重沉著、頭腦清醒的第三個兒子窩闊臺來做未來的接班人。并且，從長遠考慮，宣布：諸子以后要各治一方，各守封疆，以防患于未然。

　　從此，生死問題開始在成吉思汗的頭腦中占據(jù)了位置。即使在爾后的西征途中，在戰(zhàn)火紛飛的疆場上，他也沒有放下這份心思。

　　他記起當(dāng)日在中原戰(zhàn)場上，曾聽說有一種“長生不老之藥”，秘方掌握在道教魔術(shù)師手里。后來，有人告訴他，一位類似高級薩滿的人物，名叫丘處機，道號“長春真人”，已經(jīng)三百歲了，有長生延命的秘法，且又博古通今，才能超群。他決心把這位神秘的人物羅致到身邊來。他想借助這位“真人”的神力，掌握古老的秘方，實現(xiàn)長生久視，征服那不知什么時候就會降臨到頭上的死神。于是，派遣侍臣劉仲祿備下輕騎素車，攜帶他的手詔，前去敦請丘處機出山。

　　說起這位丘真人來，可算是大有來頭，大名鼎鼎的。不僅成吉思汗想要見他，內(nèi)地的金宣宗和宋寧宗兩位皇帝也都曾發(fā)出征召，但都被他借故回絕了。這次，震懾于成吉思汗的聲威，為了保全自身及其教派，即使出于勉強，也只好前往應(yīng)召。他挑選了十八名弟子，于公元1220年初，開始了前路漫漫的長途跋涉。他們先是到了燕京，這時才知道，成吉思汗已經(jīng)遠在數(shù)千里之外的中亞地區(qū)。盡管略有悔意，但他迫于大汗的壓力，也不得不以七十二歲高齡，勉力前行。當(dāng)然，他也有所期待，希望通過此行，能夠做一些度世濟人的善事。經(jīng)過兩年多的奔波，他們師徒一行，終于趕到了昆都斯（今阿富汗北部），見到了事先等候在那里的成吉思汗。

　　在丘真人想像中，這位叱咤風(fēng)云、驕橫一世的蒙古大汗，一定是渾身透著殺氣、兩眼射出兇光、威風(fēng)凜凜、步履生風(fēng)的�？墒�，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位眉舒目展、滿臉堆笑的老人，無論如何，也難以把他同嗜殺成性的兇神惡煞聯(lián)系起來——然而，那一切一切，卻是天天都在發(fā)生的千真萬確的事實。他的個子很高，前額寬闊，橫著幾道平行的縐紋，紅臉膛襯著灰白色的胡髭，還有鼻翼兩旁那“八”字深溝，也算是一道晚年的風(fēng)景。身材有些發(fā)胖，看上去還算健壯，但已經(jīng)談不上神完氣足了。從道家養(yǎng)生的角度看，這是虛耗過度、真元虧損的反映。

　　見面禮之后，成吉思汗便單刀直入地向他求索長生之術(shù)，丘處機也像是相識已久的故交，答復(fù)得簡單而斬截：“世上只有衛(wèi)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本褪钦f，長生不死是不可能的；
但通過健康養(yǎng)生，可以獲得長壽。成吉思汗并未因此而感到失望，反倒贊賞丘處機的誠實無隱。在爾后的三次講道中，總是以“丘神仙”呼之。

　　他們之間建立了友好、親密的關(guān)系。丘處機講道，側(cè)重三個方面：長壽之道，清心寡欲；
一統(tǒng)天下，不嗜殺人；
為治之方，敬天愛民。丘處機說，道家主張：敬天愛民以治國，心境安閑以養(yǎng)身，清心寡欲以抗衰老，這是百試不爽的秘方。

　　他針對成吉思汗妻妾成群和現(xiàn)實神色的狀況，特意告誡說：

　　養(yǎng)生之道，無非是清心養(yǎng)氣，固守精神。氣全則生，氣亡則死，氣盛則壯，氣衰則老。庶人一妻，尚且損身；
況乎天子多畜嬪妃，寧不深損！貪欲好色，則喪精耗氣，乃成衰憊。陛下宜加珍嗇。一宵一為，已為深損，而況恣欲乎！

　　他知道，成吉思汗根本不可能做到禁欲，便降格以求：“雖不能全戒，但能節(jié)欲，則幾于道矣�！�

　　一次，成吉思汗在塔什干的一座山里狩獵，窮追一只受傷的大熊，不慎從馬背上跌了下來。猙獰狂肆的大熊就在他的對面，竟然沒有猛撲過來，使他僥幸得脫。丘處機勸說他：

　　“此次墜馬，乃天戒也，以后再不要經(jīng)常行獵了�！�

　　成吉思汗說：“神仙說得極是，朕亦深省。只是射獵自小所習(xí)，一時難以戒除�！�

　　他還向丘真人詢問了地震與雷電的原因，真人則以“上天示警”答之。

　　在論道過程中，丘處機還乘機提出一些有關(guān)治國安民的建議：

　　“只有統(tǒng)一中原地區(qū)并能善加治理，方能稱為大國；
而要治理好中原，則必須施行仁政，愛惜民力，讓人民休養(yǎng)生息�！�

　　成吉思汗當(dāng)即召集諸子和其他蒙古王公貴族，要他們很好領(lǐng)會丘真人的教諭，并能照著去做。看到丘處機年事已高，成吉思汗允準他返回故國，并帶領(lǐng)文武百官，在城外數(shù)十里夾道送行。臨別時，與丘真人相約，希望日后在國內(nèi)再次會面。這時正值公元1223年的春天。

　　他絕沒有料到，此次竟成永別，四年后，兩人在同年同月里辭世。

　　死者已矣

　　成吉思汗于1226年秋天，率軍征討西夏國。冬季，在一次出獵中，他胯下的紅鬃烈馬受到驚嚇，昂首騰足，將他掀倒摔傷。當(dāng)夜，他就發(fā)起了高燒。隨行將領(lǐng)都奏請大汗立即回去養(yǎng)傷，待傷愈后再來攻打也不遲。無奈大汗一生逞強、賭勝，心想：如果這樣回去，定會遭到西夏君臣的恥笑。恰好，這時一個去西夏探聽情況的人回報，那里的一個大臣竟然當(dāng)眾譏笑大汗，說他根本沒有本事對付西夏。成吉思汗聽了，惱羞成怒，拍案而起，當(dāng)即表示，寧可死在這里，也決不退兵，遂扶病上馬，繼續(xù)指揮部隊向賀蘭山挺進。

　　進軍西夏，所向披靡，各路兵馬很快就到達了中興府，把這個西夏的首都圍得水泄不通，旦夕之間，即可拿下。只是，成吉思汗的傷病已經(jīng)一天天地加重，身體更加虛弱，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威風(fēng)。炎熱的氣候，加上水土不服，又染上了斑疹傷寒，這就更是雪上加霜。到了1227年農(nóng)歷七月十二，終于命歸黃泉。其地在六盤山下的清水縣，得年六十六歲。

　　去世的幾天前，他知道屬于自己的日子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了，于是，趕緊把幾個兒子召集到身邊，心情沉重地說：

　　我的病勢很重，看來是無法醫(yī)治了。幸賴長生天之庇佑，我已為汝等創(chuàng)建此龐大帝國�，F(xiàn)在，汝等中需有一人繼承汗位，以支撐這一堅實的寶座。如果汝等人人都想爭汗位，互不相讓，則必將遭遇我所講過的那條多頭蛇的下場。

　　兄弟數(shù)人清楚地記得，大汗曾多次講述過：在一個大雪紛飛、北風(fēng)卷地的夜晚，一條多頭蛇為了御寒，想要鉆進洞里去�？墒�，由于懼怕寒冷，身上的每一個頭都想盡先鉆進去，結(jié)果互不相讓，足足爭斗了一夜。最后，這條多頭蛇竟凍死在洞口。

　　當(dāng)下，窩闊臺等一齊跪在地下，說：“我們俯首聽從父王的吩咐�！�

　　成吉思汗說：“很好。那就讓窩闊臺繼承我的汗位。因為他足智多謀，富有雄才大略，在你們中間尤為出色�！贝蠹耶惪谕�聲說：“遵命�！庇谑牵�共同立下了擁戴窩闊臺繼承汗位的文書。

　　接著，成吉思汗又部署了經(jīng)他深思熟慮的滅金方略：

　　金朝的精兵在潼關(guān)。潼關(guān)南據(jù)華山，北靠大河，難以一舉攻破。如能借道南宋——宋金為世仇，必能同意，則可出兵直搗開封。潼關(guān)數(shù)十萬金兵必將千里赴援，縱能趕到開封，也必然兵疲馬乏，不能作戰(zhàn)，開封城指日可破。

　　窩闊臺遵循這一方略，七年后終于滅掉了金國。

　　成吉思汗囑咐左右，他死后，要嚴密封鎖消息，待西夏國王前來朝拜時當(dāng)即把他干掉，再把城內(nèi)軍民全部殺光。他要以屠殺整個民族來作為自己的葬禮。

　　盡管這一切一切，都會按照他的愿望圓滿地實現(xiàn)，應(yīng)該說是快意恩仇、死而無憾了；
但是，彌留之際，他仍然帶著無限的依戀，而且不無傷感地說：

　　朕之子孫后代，將衣金衣，就美食，跨寶馬雕鞍，擁絕色美婦。然而，彼等將不記憶，此等榮華富貴所賴何人而有之也……

　　這倒應(yīng)了“生非容易死非甘”那句古話。看來，即使像成吉思汗那樣叱咤風(fēng)云、豪氣沖霄的強者，也同樣貪生畏死，難割難舍。因為，生是權(quán)力與富有的象征，意味著擁有一切，支配一切；
而“死，人之終也”（荀子語），是了斷，是枯竭，是喪失，轉(zhuǎn)瞬間一切化為烏有�！八蓝�后已”，實際是“死而即已”。

　　黑格爾老人說，死亡是自然對人所執(zhí)行的必然的無法逃避的“絕對的法律”，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天刑”。對這一“性命之理”，(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成吉思汗從前是不承認的；
但自西征以來，特別是會見丘真人之后，他已經(jīng)逐漸地覺察到死神的套桿在身后晃動。只是不肯乖乖地束手就擒，而是把征服一切的欲望作為助燃劑，去繼續(xù)點燃生存欲望的火焰，用以取代對死亡的憂慮與恐懼。

　　“功成身退”，原本是自然界的極為普遍、極為正常的現(xiàn)象。日出月沒，暑往寒來。千花萬木，都是在時序交接中悄然退去，毫無戀棧、遲回之態(tài)。唯有人貪心無厭，欲海茫茫，活著要成為“長明的燈盞”，咽氣了也要作“不壞的金身”。即使從理性上承認死亡的必至性，但當(dāng)死亡真的臨頭時，仍會感到無邊的失落。用老百姓的話說，叫做“死不起”。而且，生前擁有的越多，死的時候就喪失得越多，痛苦也就越大，就越是“死不起”。對于那類一意攫取、不知止足者而言，生而必死的規(guī)律，實在是太殘酷了。

　　記得《射雕英雄傳》中，成吉思汗與郭靖有過一番對話，很有味道。雖屬小說家言，但借用錢鐘書先生的話說，其“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shè)身局中，潛心腔內(nèi)，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

　　“靖兒，我所建大國，歷代莫可與比。自國土中心達于諸方極邊之地，東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說古今英雄，有誰及得上我？”

　　郭靖沉吟片刻，說道：“大汗武功之盛，古來無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風(fēng)赫赫，天下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

　　成吉思汗雙眉豎起，舉起馬鞭就要往郭靖頭頂劈將下去，但見他凜然不懼的望著自己，馬鞭揚在半空卻不落下，喝道：“你說甚么？”

　　郭靖心想：“自今而后，與大汗未必有再見之日，縱然惹他惱怒，心中言語終須說個明白�！碑�(dāng)下昂然說道：“大汗，你養(yǎng)我教我，逼死我母，這些私人恩怨，此刻也不必說了。我只想問你一句：人死之后，葬在地下，占得多少土地？”

　　成吉思汗一怔，馬鞭打個圈兒，道：“那也不過這般大小�！�

　　郭靖道：“是啊，那你殺這么多人，流這么多血，占了這么多國土，到頭來又有何用？”

　　成吉思汗默然不語。

　　郭靖又道：“自來英雄而為當(dāng)世欽仰、后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

　　成吉思汗道：“難道我一生就沒做過甚么好事？”

　　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而且也很大，只是你南征西伐，積尸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難說得很了�！彼�生性戇直，心中想到甚么就說甚么。

　　成吉思汗一生自負，此際被他這么一頓數(shù)說，竟然難以辯駁，回首前塵，勒馬回顧，不禁茫然若失，過了半晌，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

　　成吉思汗的葬禮，由幼子托雷主持。人們“用梡木二片，鑿空其中。類人形大小合為棺，置遺體其中。加髹漆畢，則以黃金為圈，三圈定”，做成了成吉思汗的金棺。他們殺死了最好的馬，供大汗在陰間享用；
同時，又從那些容色可愛、顧盼多姿的處女中，選出四十名殉葬。墓地是由大汗生前自己選定的，位于肯特山的薩里川，距離他的出生地大約有六天的行程。

　　下葬后沒有留下冢堆，而是驅(qū)趕馬群將地踏平，來年春草綠遍，一望平川，沒有任何蹤跡可尋。只是由于安葬時曾就地宰殺過一只小駱駝，當(dāng)再次致祭時，將它的母親牽來，從母駝嗅血悲鳴中，可以驗知其地為大汗之葬所。但是，隨著歲月的遷流，滄桑迭變，后輩人已經(jīng)茫然不曉。于是，成吉思汗之靈骸所在，遂成為千古之謎。

　　其實，“人死如燈滅”，一瞑之后，萬慮皆空。中國古代的名家提出過“白馬非馬”的命題。順著這個思路，也可以問一句：“死人還是不是人？”答案應(yīng)該是十分簡單的：死亡之前是人，人死之后，作為尸體，只是一個社會的符號。就社會屬性來說，對死人是無法進行具體分析的，人們只能把它們放在一個過去的統(tǒng)一的范疇中加以認識。頭角崢嶸、不可一世的秦始皇、漢武帝，也包括“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當(dāng)他們成為尸骸之后，就同普通的販夫走卒的尸骸，沒有任何實質(zhì)上的區(qū)別。

　　當(dāng)然，作為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他們在歷史上所留下的足跡——他們的豐功偉業(yè)以及給后世所帶來的正面、負面的影響，并不會湮沒于歲月的塵灰，隨時間而褪色。

　　著名蒙元史專家杰克•威澤弗德有這樣一番論述：

　　偉大的歷史人物不能被整齊地卷塞在書皮之間，也不能像受壓的植物標(biāo)本被熨平�！�…當(dāng)事件本身從人們的視野中淡去后，它們的影響還將長期存在。就像一口鐘的振蕩聲一樣，在停止敲擊之后，我們?nèi)钥梢愿杏X到它。成吉思汗離開歷史舞臺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但他的影響將持續(xù)地縈繞在我們這個時代。

　　成吉思汗的名字，在歐亞許多國家中又是恐怖的象征，是一個沉重得令人兩股顫栗的話題。他的西征大軍，一路上焚燒劫擄，屠殺大量無辜平民，喪生者多達數(shù)千萬，而當(dāng)時全世界的人口總數(shù)也只有四個億。冷兵器刀箭的殺傷量，竟然超過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zhàn)。說起來怵目驚心，真堪發(fā)指！

　　當(dāng)然，也應(yīng)該承認，伴隨著蒙古大軍的西征，客觀上打通了亞歐之間的壁壘，掃除了東西方陸路交通的人為障礙，促進了經(jīng)濟、文化交流，推動了人類社會文明的進步。由于東西方交往的頻繁，距離的縮短，中國的創(chuàng)造發(fā)明如火藥、紙幣、驛站制度等得以輸出到西方；
而西方的藥品、織造品、天文歷法等現(xiàn)代科技也隨之傳入了中國。誠如勒內(nèi)•格魯塞所言：

　　將環(huán)繞禁苑的墻垣吹倒，并將樹木連根拔起的風(fēng)暴，卻將鮮花的種子從一個花園傳播到另一個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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