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隨風雨逝，神州何處覓蒼黃——痛悼李慎之先生
發(fā)布時間:2020-04-10 來源: 美文摘抄 點擊： 
4月23日在出差返回的路上，我突然接到秘書的電話：李慎之先生病逝！一剎時我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回復，震驚，痛惜，遺憾，緊緊地將我攫住，心也沉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兩面之緣
我曾與李老見過兩次面，都是在潘家園他的家中。雖然年齡相差幾十歲，身份也相去甚遠，但我們談得非常投機，每次都是三個多小時，我怕他勞累，幾次想中斷談話，他卻興致勃勃，滔滔不絕。
第一次見先生之前，就聽朋友說，他的稟性剛直，與人談話不投機五分鐘就“端茶送客”。我抱定被先生“送客”的想法，開門就提他的那篇《風雨蒼黃五十年》，我說：“您的文章我在99年就拜讀了，很受教育，但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我才想當面向您請教�？傮w來說，您不是一個背叛者，您是在體制內(nèi)反思。”
李老略微一怔，隨后爽朗地笑道：“你說得很對。我這幾年也在不斷地反思，從思想本質(zhì)上講《風雨》不是我最深刻的思想。有人說我一篇文章罵了三代領(lǐng)導人……”
“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這不是罵，而是一種赤膽忠心的苦諫�！�
“對，我不希望把他們‘革掉’，因為那很可能是再出一個毛澤東……第一代共產(chǎn)黨為了工人階級是在所不惜的，比如陳獨秀的兩個兒子都獻出了生命。”
“用專政的手段打破專政統(tǒng)治，建立起來的還是專制制度。政治家應該是思想家，設(shè)計一種好的制度……”
李老說：“現(xiàn)在民主的內(nèi)容是每一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自由，以不妨礙別人的自由為前提……只要是走專制這條路，一定是權(quán)力越來越集中，一定要走到底才算！我相信現(xiàn)在世界上共同遵守和追求的就是民主。”
我說：“經(jīng)過文革以后，人心有一段思穩(wěn)，但如果現(xiàn)在不政改，中國很可能會人心思亂�！�
“那就是造反。中國歷史上造反的頭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朱元璋當皇帝以后就是首先‘限制游民’，因為他就是游民，跟我們現(xiàn)在的辦法一樣�！彼�說：“人類歷史上專制是主要的，但是最后民主要勝利�！薄笆裁创笥⑿畚ū旧梢哉f‘大流氓唯本色’……”“歷史永遠在痛苦中前進。”
我向先生介紹農(nóng)村的情況：現(xiàn)在農(nóng)民是有飯吃，沒錢花，沒事干……給一個寬松的環(huán)境，農(nóng)民自己就致富了。我就是個例子……
“這就叫‘自由主義’，中國第一個自由主義者就是李慎之……中國人應該講‘說真話，辦實事’，現(xiàn)在中國人沒人敢講真話。美國人有一個根本的觀念：政府是靠不住的。我們是一切聽政府指揮。你講什么領(lǐng)導都比你高明，開數(shù)學大會他也去……”
我告別的時候?qū)λf：“我來之前跟單教授講，您的精神一定很好，因為我看了您的文章有一種感覺：習而時學之不亦樂乎。您的人生感悟讓您的心情愉快，達到了一種高境界的快樂……”
就這樣由淺入深，你來我往，不知不覺談了三個多小時。
第二次見先生是在今年的1月15日，從下午兩點多到五點多，先生興致盎然，絲毫看不出倦意，我提出告辭，他流露出不忍分別之意，我說：“春節(jié)過后，再來看您�！睕]想到這是我與先生的最后一面。我們談話的錄音我還保存著，在后面摘要發(fā)出整理稿。
這之后我們多次電話往來，有幾次電話響過五聲以后沒人接，我就掛斷了，后來李老在電話中說我：“給李慎之打電話要有耐心，我腿腳不好……”之后我就再也不懼怕打攪先生，常常通話都是半小時以上。
最后的絕響
聽說先生住院，4月3日我跟他通電話，表示問候，他卻不提自己的病情，批評我在北京大學的演講稿，他說：“你講的‘第一共和國’‘第二共和國’不準確，應該叫‘第一帝國’‘第二帝國’……”我說，這樣說不容易讓人接受。那次通話我們反復探討了共和的問題，談了大約四十分鐘。
4月10日的晚上，我給他打電話說，想去看他，他還大聲跟我說：“我死不了，你什么時候來都可以。我還要寫文章呢！”他的聲音那么洪亮有力，絲毫感覺不出是一個病人。我在電話中說，我最近有一個新的感悟：在皇權(quán)社會，社會的主要矛盾不是農(nóng)民和地主的矛盾,而是民眾（農(nóng)民）和官府的矛盾，豪強代表官府。歷次農(nóng)民起義并不是農(nóng)民失去土地而起義，而是不堪官府的壓迫。社會失去了正義，天道、地道、人道需要用革命尋找。人類的歷史好象不是階級斗爭的歷史，是人類和諧相處、共同發(fā)展的歷史。歷史上的革命都給社會造成了極大的破壞。李老聽后非常激動，他說：“這個觀點我非常贊同。那些說法是大學問家發(fā)明的，從‘老祖宗’那里就錯了！”我說：“但是這個問題沒人敢說出來�！毕壬坏溃骸拔艺f，我敢說！你如果寫起來不方便，我來寫，反正我是快入土的人了。等我出了院一定把它寫出來！”
4月14日，我去北京接一個老領(lǐng)導，約好學者秦暉一起去醫(yī)院看望李老，打電話過去，醫(yī)護人員說不能探視。李老的女兒在病房告訴我們：李老的病重了，正在搶救。我和秦暉相對而坐，沉默不語，誰都有意識，但誰都不說。“不可能！不會有危險，前幾天通話還非常好，怎么可能……”我打破了沉默。李老不會有事，他的承諾還沒有兌現(xiàn)，他的任務(wù)還沒完成。誰知先生丟下他未竟的事業(yè)和熱愛尊敬他的人們徑自去了！
在這里我還要對杜潤生老先生表示歉意。4月初我去拜訪他，說起李老住院的事，杜老托付我：“你要去看他，替我問好。”我因為怕杜老著急，竟沒有將李老在醫(yī)院病房的電話告訴他（之前李老的女兒也曾叮囑，不要向他透露李老的消息，怕他情緒波動）。這對老朋友沒能最后告別，不僅是他們老友之間的遺憾，也是我們這些晚輩的遺憾。
永久的思念
幾天來，我的眼前時時浮現(xiàn)出他高大魁梧的身影，他的豁達恣情的笑容，耳邊還能回響起他那爽朗的中氣十足的笑聲。才幾天的時間，先生和我們已然是“天上人間”了！我一次次打開網(wǎng)頁，尋找先生的蹤跡、墨筆和照片。打上“李慎之”三個字，我查到3330條李老的消息，我因此而感動和欣慰。先生走了，還有那么多的人在紀念他，那么多的網(wǎng)頁登載他的文章，他的輝煌的名字會長久地記在人們心間。先生在天有靈一定會開心而笑。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是李老贊大學問家陳寅恪的話，我用它來形容先生的一生。
“我小時候的初中國文教科書上選得有泰戈爾的一首詩，我至今還記得其中有一節(jié)說：‘如果你在黑暗中看不見腳下的路，就把你的肋骨拆下來，當作火把點燃，照著自己向前走吧！’當時這話曾使我幼稚的心靈震顫難已。六十年過去了，我看到了這樣的人，他就是顧準�！薄@是李老贊思想家顧準的話，我把它獻給先生。
恨無常急切，偷偷弄權(quán)奪君命，
想“風雨蒼黃”，人格偉岸讓人思。
中華民族的振興已經(jīng)開始了，
愿李慎之先生安息!
2003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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