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究竟會如何翻過這一頁,土耳其最終會如何認識一百多萬亞美尼亞人慘遭滅絕的史實,的確是個跨世紀大難題。 　　 　　3月4日,美國眾議院外委會將奧斯曼帝國對亞美尼亞人的群體殺戮定性為“種族屠殺”,再次惹惱了奧斯曼帝國的繼承者土耳其。一個多月過去了,一個敏感的日子再次臨近,這就是4月24日的“亞美尼亞大屠殺紀念日”,土耳其人將再次承受年復一年的譴責聲浪。
　　每年的這一天,全世界只要有亞美尼亞人聚居的地方,無論是亞美尼亞首都還是耶路撒冷老城,亞美尼亞人都要通過集會、游行和張貼海報等方式悼念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上百萬被奧斯曼帝國軍警殺戮的先人,譴責土耳其政府對這一事件的辯解和冷漠。
　　近年來,為譴責聲浪助威的還有西方各國媒體和美國總統(tǒng)等外國領導人。2008年的4月24日,美國前總統(tǒng)布什在第八個年度發(fā)布的悼念公報中說:“在這個紀念日,我們紀念20世紀最大的悲劇之一――奧斯曼帝國末期針對150萬亞美尼亞人的大規(guī)模屠殺行動。我和全世界各地包括美國本土的亞美尼亞人一起紀念這一歷史悲劇并哀悼許多無辜慘死的生命……我們歡迎各界人士為促進亞美尼亞和土耳其的和解而做出的努力,并促進兩國的和平,支持兩國政府以一個開放的態(tài)度審視過去,尋求一個有效的途徑促進兩國對于歷史的理解,我們期待著亞美尼亞和土耳其兩國的關系實現(xiàn)完全的正常化……”
　　然而,每一次譴責和悼念都會激怒土耳其政府,95年前的這場慘案至今在土耳其都是禁忌話題。
　　這種局面還要維持多久?
　　
　　歷史文獻中的亞美尼亞大屠殺
　　
　　18世紀末,淪為奧斯曼帝國臣民300年之久的亞美尼亞人和帝國境內其他的少數(shù)民族一樣,生活條件急劇惡化,對統(tǒng)治者的不滿情緒逐漸加深,掀起了反抗民族壓迫和宗教壓迫的斗爭。奧斯曼帝國蘇丹哈米德二世為了防止亞美尼亞鬧分裂,不惜以屠殺的手段來對付亞美尼亞人的反抗。1894年至1898年間,亞美尼亞人聚居區(qū)遭受了多次清洗,10萬余亞美尼亞人喪生。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奧斯曼帝國東部的亞美尼亞人將反抗帝國統(tǒng)治視為解放斗爭,希望俄國人支持他們取得自治。
　　加入同盟國一方的奧斯曼帝國在戰(zhàn)場上連遭挫敗,便將罪責歸咎于亞美尼亞起義者。亞美尼亞裔士兵被解除武裝,大多數(shù)被送去建造公路,隨后又遭殺戮。時任土耳其內政部長的塔拉特•帕夏說:“要一勞永逸地解決亞美尼亞問題,就必須從肉體上消滅亞美尼亞這個種族�！�
　　1915年初,奧斯曼土耳其政府開始逐步清除國家軍隊里的亞美尼亞人,發(fā)配他們去當筑路工或苦力,直到勞累而死,甚至被槍殺。一些亞美尼亞人還被迫在臨死前自掘墳墓。4月24日傍晚,伊斯坦布爾的650名亞美尼亞政治文化精英被集體逮捕,悉數(shù)遭受處決。
　　這年5月底,土耳其政府下令將東部亞美尼亞族裔“押運”到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沙漠地帶。成千上萬名婦女、兒童和老人被迫離開家園,徒步跋涉數(shù)百英里。奧斯曼士兵在搜查亞美尼亞村莊時,告訴亞美尼亞婦女,如果她們和穆斯林男子結婚、改信伊斯蘭教的話,就可以免遭被驅逐的命運。盡管如此,仍有數(shù)萬名亞美尼亞婦女踏上了遷徙之路。一路上,很多人由于疾病和饑渴橫尸荒野,年輕的亞美尼亞婦女被賣到土耳其人家里做奴役,更多的亞美尼亞人在這場暴行中被吊死、槍殺,甚至燒死。無數(shù)嬰兒被活活摔死,年齡大一些的兒童則被毒死,教堂被夷為平地。在歷經(jīng)劫掠、屠戮之后,抵達敘利亞時已不足原先數(shù)目的20%。而在那里等待他們的依然是無止境的饑餓、疾病和勞碌。
　　兩個月后,同樣的命運也落在土耳其西部省份未參加反叛的亞美尼亞人頭上,他們的遭遇與東部的族人一樣:精英先被斬殺,殘余人口又被強擄。而且,在押運過程中,悶罐車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被大規(guī)模使用。沙漠中,土耳其政府沿幼發(fā)拉底河建立了25個集中營,70萬人被不斷地從一個集中營轉運到另一個集中營。直到1916年4月,這些集中營最終被一個個清掃干凈,最后的幸存者也被斬草除根。
　　德國駐奧斯曼帝國大使在發(fā)往國內的一份電報里說:“奧斯曼法庭借這次戰(zhàn)爭之機,將國內敵人――基督教徒置于死地。軍隊圍捕‘叛逆’的亞美尼亞人,把他們趕上大篷車,運到北部沙漠深處的荒野,在那里將他們槍殺�！�
　　美國駐奧斯曼帝國大使亨利•摩根索在1919年的回憶錄中對這場悲劇描述道:“從1915 年4 月到10 月, 實際上小亞細亞所有的公路都擠滿了那些不可思議的逃亡者, 他們迂回曲折地在每一個山谷里或外面跋涉, 幾乎每座山上都有人在攀登──不斷地前進, 他們驚恐地發(fā)現(xiàn)幾乎每一條道路都通向死亡,不知該去往何處。一座又一座村莊和城鎮(zhèn)里的亞美尼亞人都撤走了……這六個月里……大約120 萬人踏上了這種旅程……‘為我們祈禱’,當他們離開家鄉(xiāng)時這樣說──這是他們的祖先生活了2500 年的家園。這些被流放的人們正走向那些集中營,在那里,男人們被拷打、槍斃,婦女被強奸和殘害,兒童被劫持和殺害�？酱蚝图�體屠殺的場面極為可怕”�！澳欠N對集中營中發(fā)生的以亞美尼亞男女為迫害對象的施虐狂歡的全面描述,任何一種美國的印刷物都不會刊登”。
　　
　　土耳其拒絕指責能扛多久
　　
　　土耳其政府堅決否認大屠殺的存在,認為大量亞美尼亞人的死亡是奧斯曼帝國崩潰過程中出現(xiàn)的正常死亡,死于當時的內戰(zhàn)和社會動蕩,并非死于所謂的“大屠殺”,人數(shù)也與亞美尼亞人宣稱的不同,在25萬～50萬之間。并稱當時處于社會動亂時期,雙方均有大規(guī)模的人員傷亡。同時,土耳其人還表示當時的奧斯曼帝國也留有官方文獻,證明在1916～1917年期間,土耳其人也曾遭到亞美尼亞人屠殺,死亡人數(shù)在50萬左右。
　　在土耳其國內,亞美尼亞大屠殺一直是備受爭議極具敏感性的話題,是一個政治雷區(qū)。
　　土耳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奧爾罕•帕慕克曾在2005年接受瑞士媒體采訪時說,“3萬庫爾德人和100萬亞美尼亞人在土耳其被殺害,可除我之外,無人膽敢談論此事。”這一言論在土耳其國內引發(fā)了極端民族主義勢力的怒火,將他告上法庭。另一件就是赫蘭特•丁克被害事件。赫蘭特•丁克,土耳其的亞美尼亞裔編輯、記者、專欄作家。他曾經(jīng)擔任土耳其語和亞美尼亞語雙語周刊《阿戈斯》報的總編輯,是土耳其亞美尼亞裔的名人。他堅持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奧斯曼帝國制造了“亞美尼亞大屠殺”,因此而遭到土耳其極端民族主義分子的忌恨,并在2005年曾因此被判處六個月監(jiān)禁,緩期執(zhí)行。2007年1月19日,他在《阿戈斯》報社門外遭到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襲擊,頭部和身上分別中了兩彈,當場死亡。
　　2007年11月10日,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wǎng)土耳其語頻道報道,土耳其總統(tǒng)居爾再次否認存在亞美尼亞大屠殺事件。居爾認為,發(fā)動大屠殺不符合土耳其民族的性格,歷史上也沒有土耳其民族消滅其他民族的記錄。他重申,盡管土耳其與亞美尼亞在歷史上曾爆發(fā)過慘烈戰(zhàn)爭,但土耳其從未對亞美尼亞人進行過大屠殺。
　　如今,土耳其加入歐盟進程受阻、西方大國中東政策的實施與土耳其自身利益的碰撞、與伊朗外交關系等問題的解決――大屠殺成為土耳其面臨的一道門檻,不得不跨越。
　　當來自美國、歐盟等方面的壓力加大時,土耳其決定主動出擊,采取強硬的新策略。土耳其大國民議會今年4月13日發(fā)表聲明認為,一些外國議會懷著政治目的對有關奧斯曼帝國亞美尼亞族人有爭議的歷史問題做出決定(通過“亞美尼亞大屠殺”法案),是對一個事實尚未弄清的歷史問題做出決定,這是不公正的。土耳其總參謀部也宣布,將向公眾公開所擁有的近1000個文件。這些文件有奧斯曼語、土耳其語和英語三種語言,主要包括1914～1918年奧斯曼帝國政府部門之間的一些文書往來。現(xiàn)任土耳其總統(tǒng)居爾在擔任外長時曾在議會發(fā)表講話稱,土耳其將采取新策略進行“全球斗爭,還歷史以真相”�！皻v史不會原諒那些在‘亞美尼亞大屠殺’問題上毫無根據(jù)地譴責土耳其的人�！�
　　
　　亞美尼亞人不依不饒能否如愿
　　
　　自從披露了亞美尼亞人曾經(jīng)遭受過土耳其人的血腥屠殺之后,亞美尼亞人對土耳其人的民族仇恨日益加劇。目前居住在土耳其的亞美尼亞人僅有7萬左右,且大部分集中在首都伊斯坦布爾附近。一戰(zhàn)結束之后,一批亞美尼亞民族主義者企圖對當年土耳其官員進行報復,并于1921年4月在德國刺殺了原奧斯曼帝國的內政部長、大屠殺幕后策劃者塔拉特•帕夏。
　　1965年4月24日在蘇聯(lián)亞美尼亞共和國首都埃里溫紀念大屠殺50周年時,爆發(fā)了激烈的騷亂。原定舉行的紀念活動變?yōu)樽园l(fā)的示威游行。1966年,埃里溫出版了一部有關1915年大屠殺的文件匯編,還為死難者建立了一座紀念碑。1971年夏天,在國立歷史博物館以突出的位置陳列出紀念亞美尼亞―土耳其關系中的一些歷史事件,包括大屠殺在內的展覽品。埃里溫一位出租車司機對一位美國來訪者說,“如果紅軍招人對土耳其作戰(zhàn),我一定參加�！�
　　1991年亞美尼亞正式獨立后,將4月24日定為種族滅絕日。針對土耳其的辯解,亞美尼亞前外長奧斯卡尼揚曾說:“土耳其不僅想單獨篡改歷史,還想把它灌輸給其他國家”。
　　但亞美尼亞即將迎來又一個“種族滅絕日”的時候,大屠殺問題已經(jīng)不僅僅是單純的歷史問責了。
　　亞美尼亞位于高加索地區(qū),北靠格魯吉亞,南接伊朗,東面是阿塞拜疆,西臨土耳其。東部的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因與其納-卡沖突一直關系緊張;北部的格魯吉亞,因其與俄羅斯的敵對,作為俄羅斯盟友的亞美尼亞與格魯吉亞的關系處于低潮;只有南部的伊朗,在亞美尼亞建國后一直與這個國家保持良好睦鄰關系,但是由于最近的伊朗核問題,亞美尼亞的對外關系從現(xiàn)實的角度上講不可能將寶全部押在伊朗身上。
　　同時,近些年來亞美尼亞的經(jīng)濟發(fā)展停滯不前,也迫使政府決策者不得不考慮其外交上的靈活性。亞美尼亞人將國際上承認1915～1917年發(fā)生的種族大屠殺事件視作一件具有民族意義的問題。亞美尼亞前外長奧斯卡尼揚在接受德國之聲電臺采訪時說,“謀求其他民族承認發(fā)生過奧斯曼帝國對亞美尼亞人的種族屠殺是亞美尼亞外交政策的組成部分,以前是這樣,以后也不會更改。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說過,承認種族屠殺是與土耳其建立外交關系的條件�！边@句話表明了亞美尼亞人并不是將承認種族屠殺作為發(fā)展雙邊關系的惟一準則。歷史,就是這樣無奈。
　　
　　正義應該伸張,但要避免“幫倒忙”
　　
　　對亞美尼亞大屠殺的認定是一戰(zhàn)遺留問題。解決亞美尼亞和土耳其關系卻是當務之急。無論對土耳其、亞美尼亞和美國來說,都是如此。
　　早在1919年的巴黎和會上,與會各國代表都強烈譴責了屠殺亞美尼亞人的罪行,迫于國際壓力,土耳其法院依據(jù)其國內法律缺席審判了大屠殺的制造者,包括前內閣部長和政黨領袖,并將肇事者判處死刑或是無期徒刑。
　　聯(lián)合國于1978年將事件定性為“種族滅絕”。歐洲議會20年來也一直在提“亞美尼亞大屠殺問題”。2004年12月15日,就在決定正式啟動與土耳其的入盟談判前兩天,歐洲議會通過了一份譴責土耳其實施大屠殺的報告。英國、法國等國家紛紛要求土耳其政府承認對亞美尼亞人犯下的“大屠殺”史實。
　　2010年3月11日瑞典議會通過決議,認定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土耳其軍隊殺害亞美尼亞人為大屠殺,此舉引發(fā)土耳其不滿,召回駐瑞典大使,總理埃爾多安取消對瑞典的訪問。
　　美國總統(tǒng)的年度聲明和國會議員的伸張正義,則離不開足以同猶太院外集團勢均力敵的亞美尼亞人游說團體的推動。須知,目前美國的亞美尼亞籍公民人數(shù)已經(jīng)增長到140萬。
　　但是,伴隨著經(jīng)年不斷的譴責浪潮,亞美尼亞和土耳其的關系正�；�進程也在重重壓力下謹慎進展。2008年7月以來,兩國就改善關系問題在瑞士舉行多輪秘密談判。2009年10月11日,雙方在瑞士簽署了兩個協(xié)議,根據(jù)第一個協(xié)議,兩國將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實現(xiàn)關系正常化,并在協(xié)議經(jīng)本國議會批準生效后兩個月內開放共同邊境;根據(jù)第二個協(xié)議,兩國將成立由歷史學家組成的國際委員會,共同研究“大屠殺事件”。
　　面對這一值得贊許的局面,國際輿論在亞美尼亞大屠殺問題上的頻頻出手,似乎會對土耳其構成難以忍耐的刺激,引起土耳其的強烈抗議與反彈,延緩同亞美尼亞關系的正�；�進程,這也是國際社會不愿意看到的。
　　歷史究竟會如何翻過這一頁,土耳其最終會如何認識100多萬亞美尼亞人慘遭滅絕的史實,的確是個跨世紀大難題。但希望總是有的,“共同研究”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妥協(xié)姿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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