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學畢業(yè)進入中學，那時是按就近入學之原則分配的，當時最不愿意去的就是北京第六中學。因為外界傳言，六中武斗最激烈，而且還死了人。傳得最為邪乎的是學校里有一個看守所，看守所的墻壁上用血寫著一行“紅色恐怖萬歲”的標語。我們家住府右街的學生，都不愿意進這個恐怖的學校。哪怕是去其隔壁的28中，也不愿意去六中。接到入學通知書時，看到自己被分配到六中，心里還真的害怕了好一陣子。記得開學第一天，一個人走在通往六中的大街上，順著府右街一側(cè)，過西長安街，入南長街，總覺得好像會突然有什么不測。當時父親還在學習班，家里只有生病的母親和妹妹，無論遇上什么事情，都沒有人能夠幫我。盡管上小學的時候打架還是有點名氣，可是跟中學生還沒有過過招。至今也回憶不起來當時是怎么走進學校的。所屬班級六連一排，連長是留校生，班主任錢光培，全班將近50名學生，在六連里面我們班也算是一個大班了。我的中學時代從此在心懷忐忑的語境中開始了。
　　
　　傳說是一種修辭式的夸張
　　入學后，校方為了讓新生能夠盡快了解學校的現(xiàn)在、過去，特別是“文革”開始時期的那段被外界傳得很邪乎的武斗，特地給我們新生開會，揭發(fā)武斗的罪魁，并向新生開放了傳言中的看守所。它設在學校最后面的一排排房里面，當我們慢慢走入看守所的“牢房”時，學生都小聲地竊竊私語著，都怕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是那幅可怖的紅色標語。還好，標語早就涂去了，這下新生的心理障礙消除了許多，覺得這個學校并不像人們說的那么可怕。不過學校里還是傳著一些后面排房鬧鬼的故事，說是那些被造反派冤死的人，晚上總是冒出來喊冤。弄得我們大白天的也不敢到后面去。
　　那時候因為家離學校比較遠，早上上學的時候總要帶飯，而熱飯的地方就在后面那排房的東側(cè)，有一間鍋爐房，里面有一只大蒸箱，上午下第二節(jié)課后自己把飯盒送去，這時候滿學校都是人，沒什么可怕的。到了中午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班里面也留不了幾個人，取飯盒的時候如果沒有人陪著，心里簡直怕極了。不怕別的，就怕不知道碰上哪個冤魂，跑來嚇人。好在班里面有一位我小學時的同學，他也帶飯，于是一年級的第一學期，就是我們倆一起去取飯盒。下半學期他調(diào)到別的班去了，我就和母親說我不帶飯了，還是回家吃飯好，從此一直到高中畢業(yè)，都是中午回家吃飯�？墒菦]多久，我就被班里派去參加學校的合唱隊，唱了不少當時的流行歌曲，現(xiàn)在還記得其中的一兩句，比如“一花引來萬花開，全國農(nóng)業(yè)學大寨”。宣傳隊練歌的地方就在后面排房的最東側(cè)的一間小房間里。開始的時候，其他房間不敢去，時間長了，也沒有見著什么冤魂，再加上留校生告訴我們，那幅標語不是用血寫上去的，是用紅油漆寫的，因為顏色和血一樣，看著得慌而已。
　　
　　上學第一悶棍：全班批斗
　　初一一上學，全校開廣播憶苦思甜會，全班同學都嚴肅地坐在那兒，傻呵呵地聽著�，F(xiàn)在想不起來給我們憶苦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內(nèi)容，反正沒別的就是舊社會怎么怎么苦，苦得跟苦瓜似的，可能比苦瓜還要苦。開這種會，在當時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管你愿不愿意聽，都得好好坐那兒傻聽，還要扮出個同情狀，更有甚者還應該號啕大哭，頓足捶胸，像是死了親爹親娘。表演完了，就會表揚你。本來我坐那兒沒事，大家聽我也聽，大家低頭作被感染狀，我也跟著做。其實故事里講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奶奶三十來歲就守寡，在老家沿街討飯養(yǎng)活我爸和我姑姑。聽著聽著，后面的一位男生，從椅子下面捅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什么事，就回過頭去看，這一回頭，麻煩大了。那位沖著我做了一個鬼臉，我這一看，沒忍住，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時間很短，也就一兩秒鐘。第二天下午快放學的時候，老師來了，說要開批判會，而且講了班里近來階級斗爭的新動向。說完，老師非常憤怒地點了我的名字，并且歷數(shù)了我的“罪行”：憶苦思甜會上，沒有階級同情心，還笑，笑什么笑？這是什么階級立場！還沒有等我醒過悶來，就被幾位積極要求上進的同學給擰到了講臺桌的前面。大批判開始，一聲令下，全班舉手喊報告的聲一浪高過一浪。喊報告最厲害的是我們班的一位女生，她好像坐在第一排，個子不高，但手舉得很高，我記得她至少發(fā)了兩次言。批判最激烈的時候，我想為自己辯解一下，還沒等我開口，就又有幾位欲表現(xiàn)進步的學生要上來揍我。我當時想，只要有人上來，那就什么都別說，只有同歸于盡。會開到晚上五六點鐘，大家玩夠了，也就各自散學回家了。三十多年來我一直想不出來，到底誰揭發(fā)的我。上月幾個同學聚會，有人告訴我了。我覺得這事回憶起來挺好玩的，如果現(xiàn)在還能重新來一遍的話，真想大家一起玩玩當年批斗的游戲。
　　我們班和其他班最大的不同，不是在學習上，而是我們班從初一開始，每天下午放學之前，都要開一個批判會，每天都要揪出來一個同學，站在我被批判的那個位置上，接受全班同學的口腔射擊。挨批判的理由不外乎上課搞小動作，說話，玩東西，不接受老師批評，我那次算是最嚴重的。好幾年前時興老同學聚會，我知道我們連其他班聚會過，可就是我們班沒有人張羅，想來想去，當年大家批來斗去，連個畢業(yè)照都沒有，誰還會想著聚會？20歲高中畢業(yè)，30多年過去，真可謂彈指一揮間，少年時代的那段往事應該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一筆精神財富。我們是老同學，我們是哥們兒，我們是兄弟姐妹。
　　
　　班里的派系斗爭
　　我們六連一排的主體由兩派構(gòu)成，一為南長街學生，一為府右街學生，其他地區(qū)的學生屬于中間派。那年月講究分門別派，后人總是主觀地以為，那是因為觀點不同所致。其實觀點不同只是一種修辭表達方式而已，真實的原因主要還取決于地區(qū)，孩子們的認同感主要依賴于這種地區(qū)的共同生活經(jīng)歷。本來我們這兩派處得還算不錯的，一直到初二也沒有發(fā)生過什么太大的矛盾和沖突。初二臨近畢業(yè)的時候，一天下午自習課，大家都在那兒復習考試內(nèi)容。那年月的考試沒有今天這么復雜這么難，所有考試內(nèi)容都有復習題，背下來就行。其間我們府右街的幾個同學，沒事兒閑的，坐一塊閑聊。記不清楚是誰說南長街的一位同學和班里的某某女同學好，擱現(xiàn)在就算是這么回子事兒，也沒人跟你急，可當時這叫男女關(guān)系問題，學校里為這事批判了好幾個學生了。不知是誰多嘴，沒幾天，就把這話傳了過去。結(jié)果南長街的那位同學勃然大怒，放出話來說，等初三畢業(yè)之時“該殺的殺，該剮的剮”。此話一出，戰(zhàn)爭風云驟然而起。
　　考試期間無戰(zhàn)事。
　　初三一開學，兩邊就開始準備未來的大戰(zhàn)。我們府右街的聽說南長街的找了山西和云南插隊的哥哥姐姐們來助戰(zhàn)，是不是那么回事兒，當時也沒有時間和條件調(diào)查，就當是真吧。應對的辦法，不能坐以待斃，一個是聯(lián)系班里的中間力量，策動他們屆時傾向于我們，起碼要保持中立。為了應付南長街那邊找來的哥哥姐姐們，我們這邊也找了當時在內(nèi)蒙古、東北兵團的哥哥姐姐們。初三沒干別的，光準備大戰(zhàn)了。不過你別看兩撥人底下準備得兇，可是表面上班里似乎比平日更平靜了。全連中其他兩個排，時不時都有些小摩擦，只有我們排最平靜。
　　眼看就要畢業(yè)了，大家都很緊張，大決戰(zhàn)好像就在眼前了。不知道班主任錢光培老師是怎么知道我們這些事情的，畢業(yè)之前的一天下午，錢老師突然讓我們兩撥人各選出數(shù)名代表，下午在班里開會。走進教室的時候，眼前是由課桌組成的一個長方陣，我們兩撥人，南長街的5位同學，坐在西側(cè)，府右街的好像也是5名同學，另外還有兩三名中間派的代表，班主任坐在上首。老師簡單地說明了開這個會的起因，并希望通過這樣一個雙邊談判，能夠把問題解決了，否則打架對于畢業(yè)后的我們都沒有好處。
　　回憶起來，這次談判會，云集了我們班最能言善辯者，誰也沒有說自己是被動者，都從各自行動的必要性上來為自己辯護。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任何表面上的結(jié)果。臨結(jié)束時，老師告誡大家，這樣下去誰也不會成為贏家，“同學們回去考慮考慮吧，過幾天我們再開會。”雙方極盡各自的口腔快感，后來的會沒有開，全班畢業(yè)幾乎全升了高中，大家心里面似乎又都有了新的希望。據(jù)說恢復高中是想為恢復高考作準備，不管是不是真的，那時覺得高中生應該不同于初中生。兩撥同學就這樣一起進入高中，這時候已經(jīng)沒有連隊編制了，班級為“高一一班”。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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