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風波后，自生自滅的村莊開始誕生。 　　究竟是什么導致了青龍山村的誕生? 　　在長達12年的自由生長之前，青龍山村曾遭遇三次重大風波。村民承包了土地，卻在無通知的情況下，一夜被淹沒；村民信任市長的承諾，蓋了學校建了路燈，卻在4個月后遭遇強拆；被迫返回廢棄的村莊，種了一夏天糧食，卻遭遇政府“搶糧”……
　　三重風波，一步步削弱著政府和民眾間的信任，當信任崩潰后，自生自滅的村莊開始誕生。
　　
　　夜洪
　　
　　所有的變故，起始于1989年。那一年，沉寂的山村迎來了爆炸性的消息。
　　村南的河谷要修建一座“西泉眼水庫”，文件顯示，這是哈爾濱市重點建設項目之一。
　　村民一開始并不抗拒移民。1992年春夏之交時，村里來了移民辦的官員。移民辦開始統(tǒng)計各家人口、土地、房屋等數(shù)據(jù)，作為最后的補償和安置依據(jù)。
　　恰在這時，村內(nèi)流言四起。
　　村民楊玉明發(fā)現(xiàn)，有些村民住的土房，統(tǒng)計時卻變成了磚房；有的人種了川貝，結(jié)果卻統(tǒng)計成鄰居的產(chǎn)業(yè)；更夸張的是，有的村民家一夜之間就憑空多了好幾口人。他認為在統(tǒng)計過程中存在舞弊和腐敗，并向移民辦和村委會反映，但不了了之。
　　楊玉明隨后搜集相關(guān)的材料。青龍山村的移民黑幕逐漸被揭開。1993年簽訂協(xié)議時，耕地的賠償標準比國家標準低了差不多一倍。
　　最后分到的賠償款也有問題，根據(jù)《補償協(xié)議書》，西泉眼水庫共向村委會支付404萬余元的土地賠償，以村委會統(tǒng)計的1208口人計算，人均應分得3300余元，但村民們?nèi)司鶅H得到2200元。多年后，官方承認存在扣發(fā)補償款的現(xiàn)象。
　　楊玉明和其他村民開始信訪，反映問題。他們從移民辦、水利局一路反映到水利部、國務院辦公廳，但事情仍未解決。1992年至1998年，村民共上訪142次。
　　青龍山村的移民，成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移民辦有錢時，就遷出幾戶。拖拉至1997年，青龍山還剩下105戶沒有搬走。
　　此時，雖然物價翻了幾番，但賠償標準仍按照1992年標準施行。
　　這讓剩余的105戶村民絕望。他們決定不再搬走。1997年春天，水庫把已經(jīng)搬走的村民家的地，以20元一畝的價格承包給留守的村民。
　　村民在地里種上了玉米和黃豆，試圖將生活延續(xù)。然而當年8月18日深夜，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水庫突然關(guān)閘蓄水。
　　大水沖過了玉米地，涌進了村民家。
　　“快跑，逃命!”驚醒的村民，穿著背心褲衩跑上了山。天亮時，他們看到，辛苦種了幾個月的玉米地已化為一片汪洋，很多村民家的房子被淹得只剩房頂。
　　“這不是出爾反爾耍我們嗎?”村民劃著船，想搶點玉米，但最后連口糧都難以保證。
　　從前對信訪不屑一顧的村民也加入了告狀隊伍。村長的兒子于立友帶著六七十人坐汽車上北京，哪怕一車人因為暈車吐得東倒西歪，也要討個說法。反悔
　　村民在北京的活動，引起了哈爾濱市政府的重視。1997年，時任哈爾濱副市長的張松嶺會見了村民代表。并承諾市里撥款50萬，作為淹沒土地的賠償。
　　1998年3月，哈爾濱市同意105戶村民不再外遷，搬到青龍山村的高地繼續(xù)居住。
　　市長的保證讓村民安心。青龍山村再現(xiàn)紅火的場面。村委會在村北修起了一座磚房小學，還給孩子們建起了籃球場。村子里增設了輸電線、變壓器，貫穿村子的大路兩旁也豎起了路燈。
　　可4個月后，形勢急轉(zhuǎn)直下，政府反悔了。相關(guān)部門突然通知村民，青龍山村一戶不留，在年末之前全部搬走，完成異地安置。
　　當年11月，村里張貼公告，要求村民12月10日前一律搬出。逾期未搬，將實施強拆。
　　12月11日，天降大雪。北風混雜著雪花，呼嘯穿過整個村莊，也凍僵了村民的希望。
　　那一天，強拆令來了，命令村民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收拾好行李，在家等候搬遷，否則“后果自負”。
　　強遷令措辭強硬，“如不服從此令，可向當?shù)厝嗣穹ㄔ涸V訟，但在法院未正式判決以前，不影響此令執(zhí)行�！�
　　當日，百余輛鏟車和貨車沖進村內(nèi)。村民的家具被強行扔出戶外，鏟車在幾分鐘內(nèi)就推平了老宅。村民被趕進貨車，一輛輛貨車排成車隊，駛出青龍山村。
　　村民在車上望著生活了5代人的家園。新增的電線被割斷，變壓器被運走，路燈被一根根拆除，村內(nèi)那口日本人打的老井，也被灰土填埋……
　　大雪慢慢遮掩了一切痕跡。除了一戶養(yǎng)蜂人，一所廢棄的小學外，青龍山村這個地名從此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上消失了。
　　
　　返鄉(xiāng)
　　
　　被貨車運走的村民，將被打散，送往散布于哈爾濱市阿城區(qū)、尚志市、香坊區(qū)下屬的多個鄉(xiāng)村安置地。
　　然而村民并不愿意去。有些家庭得到了萬余元的補償款。但這筆錢在安置地買房買地并不夠用。
　　曾在安置地待過的村民稱，他們在安置地只能住別人家的倉庫，每戶分得五六畝地。而在青龍山村時，他們每家平均有六七十畝地�？s水十倍的土地，靠種地只能入不敷出。
　　呂崇是第一批被動遷的青龍山村人，1992年，他與政府簽訂了動遷協(xié)議，拿到了7000多元的補償款。當時他被安置在哈爾濱市香坊區(qū)幸福鄉(xiāng)信義村，和他一起遷走的還有另外17戶。
　　這個村子位于哈爾濱城郊，呂崇一度感覺幸運，以為從農(nóng)村來到城市。但接下來的19年，他感到憤懣�！拔覀兝媳锴�了，根本享受不到當?shù)卮迕竦娜魏未�遇。�?
　　他花了2萬多元錢蓋了房子，但他承包不到土地。至今他靠打工來養(yǎng)活一家人。
　　“現(xiàn)在村里給村民交醫(yī)保，我們這些外來戶根本沒份，村里賣地分錢，也沒我們的份�！眳纬缯f。
　　當年那些一直與移民辦商談，希望拿到更多補償款的村民，境況更差。他們沒有補償款，在安置地難以生存。
　　村民賈相有是沒有簽訂協(xié)議的村民之一，他沒拿過一分錢的補償款，只能投奔鎮(zhèn)上的親戚。他家6口人中，最大的孩子7歲，而最小的孩子只有兩歲。被強遷后，他徹底失去收入來源。
　　還有的村民，在修學校、建路燈后，一度誤認為青龍山村不會再搬遷，把補償款退回了村委會。強拆后，等待他們的只有流離的生活。
　　忍過一個難熬的冬天后，四散各地的村民開始聯(lián)絡，商量對策。一次在村民家開會時，有人提出，現(xiàn)在這樣還不如回青龍山村，起碼那些沒淹的土地足夠養(yǎng)活全村人。
　　1999年4月10日，100多名青龍山村的中年村民，作為“先遣部隊”，乘夜摸回青龍山村。他們一路翻山越嶺，提著農(nóng)具，背著簡單行囊，像游擊隊員一般。
　　在廢棄的村前，他們仔細打量劫后的村莊。
　　從前一望無垠的田地現(xiàn)在已經(jīng)雜草叢生，被推倒的房屋還在原處，木料四處散亂著。
　　村民們發(fā)現(xiàn)了幸存的小學校舍。他們在教室地上撒上干草，墊上破舊的軍大衣，當做宿舍。晚上時，村民不分男女，打通鋪和衣而睡。學校的操場上，村民們揀了些磚頭，抹上泥，搭起簡易的灶臺，婦女們負責供應全村的伙食。
　　時光仿佛在村里倒流了。村民們又回到了五十年代的集體制時代。
　　他們決定按照人民公社的模式吃大鍋飯，集體種地， 年末再按照每家出的勞力分成。大家湊錢買上了化肥、農(nóng)藥、農(nóng)具、種子。機動車進不了青龍山，男人們就一趟趟沿著陡峭的山路，把需要的東西扛進村。有些男人覺得太苦，坐在山路上嚎啕大哭。
　　到了夏天，孩子們陸續(xù)被接回來了。村民搜集起以前房子的舊木料，將草料拌上泥土，在村里蓋起了古老的土坯房。雖然簡陋，但總算有個家的樣子。
　　1999年那個秋天，青龍山村民似乎轉(zhuǎn)運了。地里收獲下來的玉米和黃豆，像小山一樣堆滿了整個學校操場。秋風吹過成片等待收割的莊稼。
　　然而，等待村民的不光有豐收，還有“搶糧”的隊伍。
　　
　　搶糧
　　
　　此前，青龍山村的“遺民”早就聽到風聲，偷偷回村種地，屬于“違法占有國有土地，違法毀林開荒”，政府終究會處理。有人還聽說，政府準備在收獲時搶糧，并且為此已經(jīng)騰空了平山鎮(zhèn)的糧倉。
　　1999年的重陽節(jié)，村民的擔心成為現(xiàn)實。
　　正在田地里收糧食的村民突然聽到消息，哈爾濱市移民辦的官員帶著法院、特警來青龍山村沒收糧食和屋舍。
　　男女老幼聞訊集合，由婦女打頭陣，齊刷刷跪在了進村的山路口。此時，“搶糧隊伍”已經(jīng)進山，約140臺轎車、鏟車還有運糧的貨車組成龐大的車隊。在村民下跪地點前數(shù)百米處，車隊停下，雙方對峙。
　　多年后，哈爾濱政府回應當年的情況稱，當日，哈爾濱市移民辦、二區(qū)二市法院、二區(qū)二市公安員“深入現(xiàn)場依法拆除房屋”。
　　而在村民的敘述中，當時一輛頂部裝有喇叭的小轎車向村民的方向開來，循環(huán)廣播著關(guān)于村民犯法、依法執(zhí)法的內(nèi)容。車的兩邊各有3名牽著狼狗的特警。車后還跟著60多名穿著防暴背心、拿著鎬耙的執(zhí)法人員。
　　慌了神的村民喊起了“毛主席萬歲!”，希望能保住廢村收獲的第一季糧食。執(zhí)法隊步步逼近，當事村民稱，狼狗的頭快貼到下跪村民的臉上。混亂中，有人腳部被轎車壓傷，雙方爆發(fā)沖突。
　　哈爾濱市委宣傳部材料顯示，當日“村民暴力抗法，4名干警被打傷，部分執(zhí)法車輛被砸，執(zhí)法強遷行動未能成功。”
　　村民稱，村內(nèi)也有多人被打傷，各家湊了錢給傷者治病，一年的收入又所剩無幾。
　　“搶糧風波”過后第二年，由于沒有政府管理，村民開始自行圈地。村民把土地劃成了四塊，每塊由22戶合種。第三年，土地又分給了個人。加上陸續(xù)開荒和租種林場的地，如今每戶的土地最少有六七十畝，最多有三百多畝。
　　提及當年風波，村民婦孺皆知，他們戲稱為“鬼子進村”。此后每年收獲季節(jié)時，都提心吊膽，擔心糧食易主。
　　事實上，也正是“搶糧風波”繃斷了村民對政府的最后一絲信任。從那之后，青龍山村沉寂了，漫長時間內(nèi)沒有政府人員進村。青龍山村開始如野草一般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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