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達爾文200周年誕辰。美國沒引進這部英國片,因為他們看到蓋洛普2009年2月的民意調(diào)查,只有39%的美國人,相信進化論是一種可接受的關(guān)于世界與人類起源的科學(xué)理論。相同比例的美國人搖頭說,沒聽過這位大人物。
　　這世界也真荒誕,我們花了100年讓每個小學(xué)生都相信人是猴子變的。結(jié)果大半美國人,竟像桃花源的鄉(xiāng)巴佬,說自己不知有漢,也不知道達爾文。
　　導(dǎo)演說,拍的就是信仰與理性的糾纏,拍的就是在愛與痛的邊緣掙扎的達爾文。他的焦點不在進化論,但有許多汲取天地精華的畫面――空中的鳥,海里的魚,地上的各樣活物。驚人而無言的美,可觸摸的動作、存留,鏡頭充滿了《創(chuàng)世紀》的氣質(zhì),而非《物種起源》的冰冷滋味。
　　大女兒安妮夭折后,達爾文出現(xiàn)幻覺,在精神疾病中夢游。牧師誦讀《創(chuàng)世紀》時,他起身,離開了教堂。他與敬虔的妻子艾瑪,開始陷入形而上的婚姻危機。艾瑪坐在床邊,對丈夫說,“你要和上帝作戰(zhàn),我們都知道失敗的是你。你難道真不在乎,我和你可能會永生永世分離嗎?”艾瑪?shù)膽n傷,比一切青春戀人的憂傷更深入骨髓,碰痛了與靈魂最接近的那個細胞。
　　最悲慘的婚姻,是兩具肉體纏繞的時候,兩個靈魂互不相識。我給一位獨立導(dǎo)演講一個天堂相認的構(gòu)思:兩個陌生靈魂在天堂見面,似曾相識,一路同行,直到最后才認出他們原本是夫妻。那一刻的驚詫、激動,與羞恥、悔恨的糅合,達到他們一生愛與痛的巔峰。那位導(dǎo)演沉默了一會說,你說得我毛骨悚然,真的把我嚇到了。
　　因為最形而上的危機,也是最具體生動的危機。達爾文在數(shù)年的猶豫和爭戰(zhàn)中,隱忍自己的觀點,一半也出于對艾瑪?shù)膼�。托馬斯•赫胥黎盛氣凌人來找他,說,“快動筆吧,你已經(jīng)殺死了上帝。”達爾文痛苦得癱倒在地。他最在乎的不是進化論對整個世界的沖擊,而是對艾瑪?shù)膫�害。他在日記中寫�?假設(shè)全世界都不再相信恩典、愛和榮耀,不再相信上帝為我們安排了命運,艾瑪將陷入怎樣的痛苦,去承受這世界千年未有的絕望呢?
　　最打動我的就在這里。好像海子絕唱般的句子,“姐姐,今夜我不關(guān)心人類,我只想你�！�
　　我也不操心進化論與世界的關(guān)系了,我只關(guān)切這種摒棄了設(shè)計論和目的論的世界觀,對這個家庭的打擊。事實上,達爾文的理論等于否定了他和安妮當(dāng)初的婚姻盟約及其誓言。這個家,如果放大看,就是整個人類。曾經(jīng),對上帝的信仰猶如靈魂的婚姻,把歐洲結(jié)合起來。如今,從他們一家開始,人類同居一床,卻一半是達爾文,一半是艾瑪。
　　如果生命只是一切意外的總和,達爾文一家,就是這理論的第一個受害者。盡管每個孩子出生后,他都詳細記錄和觀察他們的生長。但安妮的夭折,對一個父親而不是科學(xué)家而言,只能是生命事件,而不是科學(xué)事件。因著女兒的死亡,父母的結(jié)合在靈魂深處被撕裂了。偉大的科學(xué)家心中長滿了草,堵在里面,叫他無法呼吸。醫(yī)治了他精神疾病的水療醫(yī)生把他堵在門口追問:宗教不能給你慰藉,那么你有任何信仰嗎,達爾文先生?若沒有,世上所有的水都不能醫(yī)治你。
　　赫胥黎是達爾文的主要辯護士。他發(fā)明了一個詞,叫不可知論。這個詞從《新約•使徒行傳》來。保羅在雅典講道,說我看見城中敬拜的神明,其中有座壇,上面寫著“未識之神”。他說,“你們不認識卻敬拜的,我現(xiàn)在告訴你們�！�
　　這也是荒誕。西方思想經(jīng)過基督教2000年的浸潤,卻在達爾文和赫胥黎那一代,重新回到了“未識之神”的希臘傳承。耶路撒冷有話對雅典說,2000年后,雅典終于捂住了耳朵。
　　只是達爾文的理論,全然不顧它主人的痛苦。在達爾文的幻覺中,安妮不斷纏著爸爸,講英國從非洲販來第一只猿猴的故事。安妮臨死前,蒙太奇鏡頭,將猿猴死在管理員懷中松開手的場面,和安妮在父親面前閉目撒手的一幕,交錯起來。一種無法抑制的悲哀,從150年前的達爾文,傳染給后現(xiàn)代的觀眾。在達爾文的世界觀中,他的女兒,就像一只猿猴那樣死了。
　　如果人的來源,與猿猴相同,人的死,也不能比猿猴的死多出任何價值。
　　這是最殘忍的鏡頭。之后,達爾文決心動筆。100年后,達爾文的曾曾孫凱恩斯,寫了一本傳記《安妮的盒子:達爾文、他的女兒和進化論》,這部電影的原著。
　　導(dǎo)演很有想法,盡管達爾文在書中把人稱為“客體”,他卻用“被造物”來為這部傳記命名。他還模仿米開朗基羅的濕壁畫《創(chuàng)世紀》,將達爾文伸出去的手,和猿猴的手遙遙相連。意思是說,上帝創(chuàng)造了一個有著神的形象的亞當(dāng),達爾文也創(chuàng)造了一只后來會變成人的猿猴。
　　羅素是達爾文的信徒,他說人的一切盼望、信仰和喜樂,都是無數(shù)原子意外碰撞的產(chǎn)物。他欣賞達爾文,有一種不投降的絕望。問題是,在這驕傲的絕望背后,投降是向著誰舉手,勝利又要在誰面前顯耀呢?
　　就像沒有父親的人一輩子都在與假想的父親作對。最后,艾瑪親自寫好包裹,把書稿遞給丈夫,說,“去吧,你有權(quán)利出版。愿上帝饒恕我們�！彼�繼續(xù)和他生活,繼續(xù)每天禱告,直到達爾文也死了,被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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