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個學(xué)生通過一家新聞單位找到我。十年過去了，學(xué)生已然“小康”，老師依然“寒士”，甚至比十年前更加衣食無依。當年就無師道尊嚴，今天更是平輩相處。學(xué)生是來找老師為其打工的，老師拒絕了。學(xué)生最后請老師客，言談舉止，都掩飾不住成功人士的喜悅優(yōu)越。學(xué)生表白說，他承認自己屬于“青春暴富”，但他的成就全由自己努力而來，那些邊緣窮窘之人真是失敗，而他們之所以如彼，是因為他們懶、不勤奮，機會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這話就讓我不愛聽了。我記起了為人師的“天職”，提醒學(xué)生人生相當豐富。機會是否平等另說，但人生有無數(shù)種活法兒，那些不如你成功的人，其幸福感未必不如你強烈，他們?nèi)松�的風(fēng)景甚至比你更美。我又說，你自以為的成功未必是一種成功，比如你的生活可能比你看不起的人更緊張。學(xué)生承認他的生活壓力大，相當緊張，但他覺得，有富裕成功，其他已不足論。

　　跟學(xué)生分手后，我一直在想這次碰面。我受了一點點小小的刺激。雖然身邊的成功人士日見其多，但沒有比學(xué)生的暴富更讓我突生“好為人師”之意了。我們以前把“讓一部分先富起來”作為一種口號、一種政策、一種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很少想到，這種策略如此成功，成就如此迅速，我們更沒有想到，該如何跟“先富起來的人”對話。換句話，到社會以富裕成功來劃分人群時，不同的人群該如何相處、共處、交流。雖然近年輿論已在討論“財富的品質(zhì)”一類的話題，而私下的交流則有不少成功者對弱勢的輕侮，但這類話題過于尖銳，過于緊張。我們需要的是，不同人群的溝通有效、和諧、有建設(shè)性。而這種溝通的前提，毫無疑問，首先是暴富族們對自身的認識。作為老師，我不好意思提醒學(xué)生，人不代表金錢，人不是生來是要向別人顯示自己是有資源的，人的價值和意義在于他是一個完整的人。

　　因此，我覺得社會成功也好，青春暴富也好，都需要明白自己是什么，如果不自知，而驕于世人，那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么才好。他們知道什么叫成功，叫富強嗎？有回憶改革開放的文章曾提到鄧小平先生的一件趣事，他去美國訪問，美國人讓他看了休斯敦中心，他出來后一言不發(fā)，回到北京，只對他的同事們說，“我看見了現(xiàn)代化”，他因此執(zhí)著地促動中國社會開放、改革。他后來還有一句經(jīng)典的話，我們的開放不是對南斯拉夫開放，不是對非洲開放，我們的開放是對美國開放。這話如此明確，其實飽含了極豐富的內(nèi)容。那就是我們必須至少跟文明的最前沿站在一邊。鄧公的偉大或渺小早已屬于我們的歷史，他為了自己的理想，甚至不得已地提出“讓一部分先富起來”的權(quán)宜方略，因為他深知我們的差距太大，必須盡一切努力盡快地迎頭趕上。但是，今天不少暴富起來的人忘了這一點，他們“小富即驕”“小成即墜”，他們完全不解真正的現(xiàn)代富裕是什么樣子。他們的暴富跟非洲的王公部落、跟海灣地區(qū)的暴富沒什么差別。

　　暴富者們還容易犯的一個毛病，就是中國傳統(tǒng)所謂的“人闊變臉”，使自己不成其為人，他們的言行舉止無不暗示著，他們是有錢的，有權(quán)的，有知識的。他們眼里的親友或邊緣底層一下子成了他們的對象，供他們無限的賞玩、嘲笑、憐憫、厭憎、嫌惡。一個轉(zhuǎn)型社會的緊張，一個現(xiàn)代化進程里的分化分裂，因此不難想見。暴富者們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的來處，忘記了窮窘狀態(tài)下的平常心、理想、充實的人生感；
暴富者們更忘了，人生有無數(shù)的可能，有的人可能只愿意過內(nèi)心生活，有的人只顧過創(chuàng)造性生活，有的人只愿意過簡單生活，過純樸從容而平淡的生活。暴富者成功者可能是社會的中心，輿論的關(guān)注焦點，但真理價值并不必然站在他們一邊，人生意義也不只有他們能夠體驗。在人跟人進行充分交流時，富裕成功絕不是交流的媒介。學(xué)生在提到老師的處境時，說是自己不如老師“還在堅持”，似乎老師的生活是一種已不切實的理想。我提醒說，這當然是人生機遇，有命運的成分，可同樣是老師自己的選擇，命運可能是被動的，但選擇卻是主動的。就是說，這是一種我認可的生活。

　　今天的富裕成功者更應(yīng)該善記他們的機遇，即他們更多是一種命運之偶然，暴富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就是說，這些在改革開放的中國歷史進程里“先富裕起來”的人們，只不過是歷史之手書寫的社會文本，是命運附身其上的目的之工具。他們成功了、暴富了，只是歷史辯證法的勝利，他們自己卻仍有待展開，有待完成，他們被動地撞大運地走到這一步，他們還沒有主動地選擇過，還沒有作過主。以前中國人常把個人成功歸功于領(lǐng)導(dǎo)、社會、家庭，這種說辭雖然空洞得可笑，可是這種思維仍有極為重大的合理性，甚至在今天有著極深的現(xiàn)實意義和歷史意義。我們不一定回到鄧公的后半句話里，“然后帶動大家共同富�！�，但先富起來的人卻是改革開放的社會意義的一部分，他個人的人生意義、甚至人生正義和社會正義必須自己去尋找，去實現(xiàn)，他必須從無能自主走向自立自主。而到目前為止，相當多的成功人士，更遑論“青春暴富”一族，他們還只是有待完成的子民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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