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遺孤：跟我回家
發(fā)布時間:2020-05-19 來源: 短文摘抄 點擊： 
2002年夏天開始，一群來自河南的艾滋遺孤先后成為山東曹縣某些普通人家的新成員，在其間牽線搭橋的，就是老醫(yī)師高耀潔。
曾經(jīng)為艾滋遺孤嘗試了多種救助形式的高耀潔發(fā)現(xiàn)，無論是集中到孤兒院還是進行直接的經(jīng)濟援助，都很難從根本上給這些孩子營造一個健康、健全的成長環(huán)境。而在曹縣的嘗試讓她發(fā)現(xiàn)，這些孩子融入新生活的過程，也是真正消除心靈傷痕的過程。為那些不幸的孩子打開一扇新的家門，這溫暖的火苗照亮的，或許不僅是孩子們的未來，也包括救助者熱切的情懷。
兩個鏡頭在高耀潔醫(yī)生的眼前不斷閃回。
第一個鏡頭，女孩又瘦又黑，她在哭，縮著肩膀哭。那是2001年3月30日，兩個月前，女孩的母親突然死了。父親躺在鋪著爛被絮的地上，不停地咳嗽、吐痰、呻吟，他得的病和母親一樣，艾滋病。
第二個鏡頭，2003年8月，女孩胖了，白了。她在山東的養(yǎng)父母家一年了。
高醫(yī)生差點認不出來了。面對鏡頭的時候，女孩習慣性地蜷縮一下，想把頭部藏到肩膀后面去。
高醫(yī)生猛地一驚。還是她。高燕。
變故
1.
高燕的媽媽生了她，全家都不喜歡，奶奶說出的話更難聽：“她生個閨女糞坑還噘三天嘴�！备哧J的媽媽第一次結婚不到一年，丈夫就死了，幾年后她改嫁到高家，當?shù)厝朔Q她“后婚婆”。“后婚生個妮，窮到屋脊。”當?shù)厝苏f“她生女孩把高家徹底妨窮了”。
三年后，高闖的媽媽又懷孕了，算卦先生“算”出胎兒又是個女孩，她的婆母、小姑、妯娌就拉著她去城里醫(yī)院打胎，她死活不愿去。這樣鬧了幾個月，算了多次卦，孕齡八個半月的高闖提前“闖”到了人間。
風波從此平息。高闖的名字也由此而來。高闖出生之后，全家對他媽另眼相看。妨人的后婚婆，變成了高家的有功之人。
高燕的姥爺（外祖父）是1940年代黃埔軍官學校的畢業(yè)生，她姥姥（外祖母）也有些文化。在她丈夫去世之后，就隨女兒生活，她照料高燕，撫育著高燕成長，高燕剛滿兩周歲，她姥姥就教她學習認字塊，五歲半就進入本村的東湖完全小學讀書。
高燕人長得小，不少人擔心她學習跟不上，她姥姥有文化，放學回家后，能輔導她的學習。彭校長說：“不要看高燕人比較小，學習就是好�！�
姥姥去世后，高燕回到高家，她奶奶、叔叔誰看到她都不順眼，經(jīng)常以白眼相待，有時罵她“喪門星崽子”，意思是說她媽是個“喪門星”，有時甚至踢她一腳，打她一拳。
.2.
1993年到1996年，高燕的父母多次賣血。
1996年，高燕讀四年級。為了生存，高燕的爸爸不得不出去打工。
媽媽在那個時候開始出現(xiàn)渾身無力的癥狀。有一天她拉著車在泥路上走，一走一滑地向前拖。10歲的小高燕看見了，輕輕走到車后面，偷偷地幫她推，沒過幾分鐘被媽媽發(fā)現(xiàn)了，她說：“你太小了，還不能干活，還是回家好好學習吧�！备哐鄨猿忠�，媽媽就是不讓。
到了收莊稼的季節(jié)，媽媽又累得開始不停地吐起來。
小高燕和弟弟在家，眼睜睜看著，誰也不知道媽媽得了什么病。小高燕束手無策，就偷偷地去打聽爸爸的消息，聽別人說，爸爸在外面沒有找著掙錢門路，靠撿破爛為生。
一天晚上，媽媽在陪高燕做作業(yè)，高燕突然看見一個高大魁梧的人站在家門外，亂蓬蓬的頭發(fā)，黑黝黝的皮膚，她很害怕。媽媽說是爸爸回來了。
不久，媽媽的病突然就好了。媽媽把她積攢下來的200元錢摸出來給了爸爸，爸爸買了一輛破三輪車，整天就只靠拉腳掙點錢，“那時候日子好些了，家里經(jīng)常圍滿了人。”高燕回憶說。
3.
高燕上了初一，一切急轉(zhuǎn)直下。爸爸也得了一種怪病，不能干活了。
爸爸最后狠了狠心去大醫(yī)院，做了化驗，化驗單顯示，爸爸得了艾滋病。
家里只剩了高燕的媽媽操勞一切�！拔液偷艿軓膭e人身邊走過的時候，別人總要發(fā)出一陣笑聲�！�
爸爸干不了活，成天靠著門口的墻坐著，“爸爸被病折磨得死去活來，走過的人還嫌他老是咳嗽，吐的臟�！�
新學期到來的那一天，沒有錢交學費，高燕輟學了。
“有一天夜間，我突然發(fā)現(xiàn)媽媽吐了血，我讓她去看醫(yī)生，可她說不用擔心，她的身體還很健康�！�
后來終于支撐不住了，發(fā)燒，喘。
醫(yī)生說：“是艾滋病�！�
高燕嚇得昏了過去，不知什么時候才醒過來。
沒錢看病，爸爸、媽媽全靠吃點消炎藥度日。
“我每天五六點就起來做飯，給爸爸媽媽洗衣裳。我心想，只要爸爸媽媽的病能好，再苦我也認了。”
沒過多久，高燕的媽媽突然就走了。說到這個，高燕陷入痛苦的回憶中：“媽媽臨死的時候就說了一句話，高燕啊，你的弟弟長大了千萬不能讓他賣血呀！就算窮死也不能讓他賣血呀！”
離家
1.
媽媽去世了，高燕惟一的依傍沒了。
在給高醫(yī)生的信里，高燕寫道：“媽媽死了，在爸爸的眼里，我就是一棵微不足道的小草。他說，女孩上學管什么用呢？上得再好也不起作用，只有男孩上學，長大了才有用。奶奶，您說爸爸說的對嗎？我想上學，我渴望上學。
“但是看著爸爸消瘦的身體，加上最近嘴又爛，被病折磨得難以忍受的慘景，我不忍心和他爭�！�
2001年3月30日，高醫(yī)生見到了14歲的高燕和她11歲的弟弟高闖。
高燕的家，是破陋的院墻和兩間在屋里可以看見天空的半土半磚的舊房。房里惟一值錢的東西，就是堆在屋角的那幾百斤麥子。
“高宗彥不停地咳嗽、吐痰、呻吟，有時話都不能完整地說一句。他骨瘦如柴，憔悴得像非洲難民，讓人不忍再看一眼……”高醫(yī)生回憶。
高燕在露天的南間灶火里哭著做飯，她說：“我爸爸病得這么重，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這么小，不讓我上學，我能干啥？”
父親微弱的聲音，口氣很堅定：“女孩讀書沒有用，閨女像根草，長大就鋤了。讀書越多，將來彩禮越少�！�
高醫(yī)生問高燕：“你想上學嗎？”她泣不成聲地說：“想！就是沒錢交學費。”
2001年8月19日，父親去世了。高燕和弟弟成了孤兒。
高燕把家里惟一值錢的東西———小麥賣掉換成錢，把爸爸勉強埋下土。
父親留下了臨終遺言：“高闖是高家的根，讓他隨奶奶住，在他五叔、五嬸家吃飯。家中的七畝多地給老五家種，家中的東西也給他們�，F(xiàn)在小闖已經(jīng)11歲，他長到16歲可以外出打工。女孩子早晚是人家的人，讓高燕去她姨家，讓她姨把她給打發(fā)了�！�
2.
2001年7月25日，高醫(yī)生又把300元錢寄往高燕曾就讀的小學彭校長處，好心的彭校長送高燕回中學復學了。
高燕很努力，學習成績也不錯，期中考試數(shù)學得了98分。但她在學校里常常是孤獨一個。同學公開地說：“她家那里有很多AIDS病人，接近她要傳染AIDS的！”
14歲的高燕對父親的遺囑一直不服氣，但這個堅持要讀書的女孩子，在高家成了個“大逆不道”的閨女。她“不聽話”，高家的人誰也不愿管她，她只得去姨母家吃住。
那年8月25日，高醫(yī)生給高燕寄去500元，高燕的奶奶取走了，只給了高燕70元錢。
高燕獨守院子時，很想大聲地喊，向媽媽訴苦，可是白天怕人嘲笑，只好在夜晚偷偷地喊。
除了媽媽之外，高燕在這世上還剩了最后一個精神支柱。她不斷地給高醫(yī)生寫信，傾訴心中的苦悶———
“父親在世時，您寄的400元錢，被四叔偷偷取走賭博了，我怕受四叔打罵，您問的時候不敢吱聲。”
“他們個個都認為奶奶您很有錢，他們威脅我，讓我給您寫信要點錢。”
“您為了讓我上學，那么大年紀，那么冷的天出去講課。我怎么忍心再從您那兒謀取一份沒有付出的錢。”
倔強的高燕，氣得家里人牙齒“吱吱”響，也換來了后來的一次次打罵。
3.
2002年春節(jié)，高醫(yī)生接高燕姐弟倆來鄭州過年。
科技館里很好玩兒，兩個孩子好奇地東看西望。在試音量的小屋里，高闖還大喊了一聲，看自己能制造出多少分貝。高燕怎么都不肯喊，長時間生活在被人歧視的環(huán)境里，她沒有大喊一聲的膽量。
等大家往外走了，高燕落在后面，高醫(yī)生猛地回頭，看見高燕張了張嘴，試了幾次也沒能喊出聲音來。
高闖來鄭州是第一次出遠門。他長得虎頭虎腦，很惹人愛，有個賣涼粉的，聽說他是個孤兒，跟高醫(yī)生要高闖做兒子，高醫(yī)生怕他窮，今后供不起高闖念書，沒同意。過了幾天，一個派出所所長也想要高闖，高醫(yī)生看他長得兇悍，怕他怒起來要打孩子，也沒同意。
后來高醫(yī)生在城里又找了幾個好人家，每去一家就為孩子檢查一次艾滋病病毒抗體，結果均為“陰性”。但是人們還是不敢收留他。
“高闖暫時住在我家，很懂事，有一天我早上起來不見了他，到處找，最后看見他拿著把大掃帚，又瘦又小的，一早就跑到院子里干活了�！�
高醫(yī)生曾給當?shù)匾粋�處長家看過病。這個處長有個女兒，讀書不好，早早就工作了。他很想有個兒子。有一天來高醫(yī)生家，看見高闖，聽說他是艾滋病遺孤，這個處長嘆了口氣，說：“我生在農(nóng)村，小時候家里窮，兄弟姐妹多，冬天穿的棉褲沒有里子，全是爛棉絮。我知道窮人的日子難過�，F(xiàn)在過上好日子了，我們只要平時少花點錢，就可以供這個孩子上學。今后這孩子我管了……”處長把高闖抱在懷里說：“孩子，好好讀書吧，以后我就是你爸爸。我給你買書，交學費……”他回頭對高醫(yī)生說：“孩子父母得過艾滋病，只要這孩子沒病，有啥關系？”
高闖的眼淚倏地流下來，他跪在地上給處長磕了個頭。處長說：“起來吧，咱不興這個！只要你好好學習，讀大學我也供�！彼I高闖上街，買了身新衣裳，還有文具和學外語的隨身聽，說好過幾天來接高闖。
高闖等來的卻是壞消息。這個處長又來了高醫(yī)生家，黑著臉來，只對高醫(yī)生說了一句：“孩子我收養(yǎng)不了了。我是四面楚歌啊�！本统槠鹆藧灍�。
高醫(yī)生追問，處長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原因，艾滋孤兒的戶口進不了鄭州，而且老婆聽了別人的閑話，說什么也不同意，女兒也跳了起來……
4.
春節(jié)過后，高燕姐弟倆回到了老家。
高闖回到五嬸家不久，五嬸就去世了。五嬸幾年前也賣過血，也得艾滋病死了，五叔也患上了怪病，高闖只好又回到已破爛不堪的自己家里。
家里的電表也被三叔不知什么時候摘走了。晚上屋里一片漆黑，得點著蠟燭。
麥季到了，高闖應該有飽飯吃了，可新麥又被四叔強行收割。
政府救濟的一些面粉和煤，也被三叔搬走了。
高醫(yī)生知道了，急著找人收養(yǎng)高闖。這次她找的是自己山東曹縣老家的人。
山東這家陳姓農(nóng)民，夫婦二人都已50歲了，家里有十幾畝地，養(yǎng)了600多只雞，3頭菜牛，是當?shù)乇容^富裕的農(nóng)戶。他們原有三個孩子，惟一的兒子因一次意外，被軋米機軋死了，這是這個家心上的疙瘩。
現(xiàn)在他們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前幾年出嫁了，二女兒現(xiàn)在湖北上大學。
陳家聽說高闖的身世后，陳母難過得直哭，她讓她娘家弟弟小劉去接高闖，高闖看見劉叔之后，拿著自己的幾件破衣服，一步也不離地跟著劉叔。劉叔住在旅社里，夜晚高闖趴在劉叔的床邊不走，生怕劉叔萬一又變卦不要他了。
高闖臨走時，去和奶奶告別，對她說：“奶奶，我去山東上學了。”奶奶回答說：“你愿到哪里到哪里，你死了我也不管，你到誰家妨誰家�！�
高闖頭也不回地跑了。
2002年6月1日，高闖到了山東曹縣蘇集鎮(zhèn)的陳家，一進養(yǎng)父母的家門，叫了聲：“爸，媽，我來了�！别B(yǎng)母想起死去的兒子，摟著高闖大哭。
5.
2002年6月1日和弟弟分別后，只剩高燕孤苦伶仃一人，高醫(yī)生不放心，又打電話給高燕的姨媽，讓她暫住她家，待考上高中，由她給高燕出學費，就不再給她添麻煩了。
后來她狠心的姨媽打起了高燕的主意。姨媽有一個32歲的懶兒子，又生得丑陋，找不到媳婦，就想把高燕嫁給她，高燕不從，她一心想上學。
過了些日子，高燕等來了中考落榜的消息。
姨媽以此為借口，說你沒考上學，高奶奶不會再管你了，我為啥要管你。有時因為一點破碎小事，就把高燕罵個沒完沒了。
2002年7月29日，高燕哭著往山東陳家打電話，說想去山東。
一個姓王的人家很快同意收養(yǎng)高燕。
8月1日天剛亮，高燕就站在縣廢品收購站門外—個公用電話亭旁邊，等候山東來接她的恩人。
下午4時許，高燕看見他們，像見了親人一般，她未停腳，連口水也沒喝，什么行李也沒帶，兩手空空，就去了山東曹縣。
高燕姨媽扣留了她的戶口本、別人捐給高燕的1500元學費和衣物等日常用品。
秋季開學了，高燕沒戶口，王母不得不交高價學費，讓她借讀到當?shù)劓?zhèn)中學。
高燕向河南省婦聯(lián)求救，又無奈地起訴了姨媽，終于把戶口遷了過來。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高燕早到了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選擇養(yǎng)父母的年紀。(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6.
山東王家所在村的村支書去新蔡幫高燕打官司，到了當?shù)貗D聯(lián)，看到一個5歲的男孩，面黃肌瘦。婦聯(lián)的人嘆了口氣說：“也是個孤兒，沒病，父母得艾滋病死了，家里的老人癱瘓在床。姐弟倆四處流浪乞討。”
婦聯(lián)的人問村支書，愿不愿意收養(yǎng)這個孩子。其實這個小男孩還有一個7歲的姐姐，婦聯(lián)的人怕他不要女孩，就沒提。村支書問清楚了，就把姐弟倆都帶了回去，村里缺少子女的人家收養(yǎng)了他們。姐姐馬立現(xiàn)名張靜，弟弟馬浩現(xiàn)名祝金。
在高醫(yī)生名單上的164個孩子中有個叫熊小果的小女孩，10歲，是高燕的鄰居。小女孩父母也得艾滋病死了，現(xiàn)在家里只有一個80歲的老太太。
小女孩收到過高醫(yī)生寄的錢，聽說高醫(yī)生來給高燕打官司，還要供高燕上學，就一個人偷偷跑出來找高醫(yī)生。
高醫(yī)生被好幾個大人圍著問這問那，熊小果躲在高奶奶的背后，靜靜地站著，瞅了個空，就扯了扯高奶奶的衣角，含著眼淚說：“奶奶，俺也想去山東上學哩！”
高醫(yī)生眼圈紅了。2002年10月1日，山東曹縣一個楊姓人家收養(yǎng)了她，改名叫楊莉。
“熊小果還有個可憐的小妹妹，生下來6個月，媽媽艾滋病發(fā)作死了�，F(xiàn)在才5歲，吃不飽，害了佝僂病�！备哚t(yī)生說，“我后來又去她家，想帶孩子走，80歲的老太太說什么也不同意，原來剛有人上她家說我是賣孩子的�！�
高醫(yī)生覺得這是她很遺憾的一件事。
同村還有個孤兒，讀到小學五年級，父母就雙雙艾滋病發(fā)作死了，他一個人在家鄉(xiāng)靠乞討和拾荒養(yǎng)活自己。一個燒鍋爐的工人看他太可憐，又聽說山東的高新莊收養(yǎng)孤兒，便租了一輛三輪車，把他送到了山東，被高新莊村村長的哥哥收養(yǎng)，改名叫閆宏楨。
跟我回家
新家
1.
高闖是第一個從河南來到山東的艾滋孤兒，到陳家后就近入鄰村小學讀五年級。他上學的前一天，養(yǎng)母到城里給他買了件小西裝回來。第二天，他穿著去上學，同學笑他像新郎官，他撇撇嘴：“咋啦？這是俺娘給俺買的。俺愛穿�！�
他每天和村里的同學一起騎著自行車上下學。高闖人緣好，有了很多玩伴。
下了學，他進門先叫媽，然后打掃院子，拾雞蛋。養(yǎng)母夸他懂事，很喜歡他，給他取名叫“祥鴿”，“希望像吉祥的鴿子一樣自由地飛”。7月學期終了，祥鴿的學習成績?nèi)嗟谝幻?/p>
2.
2003年4月15日，高醫(yī)生收到了閆宏楨的第一封來信：“我的生活很好。兩個姐姐對我的關心無微不至。媽媽什么事都依著我，不管我做什么事，只要是對的，她都很支持。有一次，我看見我們班的同學在用（沙）帶（袋）系在（腿上）跑步，我回家就向媽媽要。媽媽毫不猶豫地說：‘等明個（天）趕集去給你買。’等我第二天放學回家，看見桌子上放著（沙）帶（袋）。這時媽媽走進來說：‘只要你學習好，我什么都給你買�！牭竭@樣的話我深受感動�！�
2003年6月的一天，高醫(yī)生又收到了閆宏楨的姐姐閆玉的來信：“幾個月過去了，我和弟弟相處得很融洽。他剛來到我們家時學習不是很好，說實話，您收到的成績單是假的，是我叔和老師商量好（辦）的。但在這幾個月中，由于他的聰明和我的輔導，小楨成績突飛猛進，很快成了班級第一名、全年級第二名（語文：87，數(shù)學：96）。有時日子是清苦點，但母親視弟弟如同己出。
“但母親并非故意的一句話讓叔叔聽到了。盡管隨后母親就跟叔叔賠不是，但他不聽，執(zhí)意把弟弟拉走，還說要把小楨送走。我弟弟嚇壞了，抱著樹哭著喊著不走。但叔叔生拉硬拽，樹被抓破了皮，弟弟被領走了。我和母親找過他幾回，想領回弟弟，但叔說，我收留的我養(yǎng)，不用你們操心。我母親很難過又有哮喘病，常年吃藥，這幾天她打了十幾天的吊針，人也瘦了十斤……
“現(xiàn)在弟弟見到媽媽就躲著走，母親很傷心，為了躲避這一切，為了我的母親，我已放棄我的學業(yè)，在離家十幾里的工廠打工，上的是夜班，正好治療我的失眠。就讓弟弟在叔叔家吧�！�
村里的鄰居詳細地介紹了這場變局。
閆宏楨是2002年12月來到新家的，全家相處很好。一天，媽媽把蒸饅頭發(fā)酵用的“面起子”曬在屋頂后下地干活了，家里的鑰匙就留在了小楨手里。沒多久，小楨到村子里玩，下雨時媽媽急匆匆趕回來收東西，卻找不到小楨，心急之下，說了一句“這個禍害”。不巧，被路過的叔叔聽到了。
叔叔據(jù)此斷定，媽媽在家里也不會待小楨好，便執(zhí)意將小楨領回了自己的家。
此事在村子里鬧得沸沸揚揚，村里人說了句公道話：媽媽對小楨很不錯，叔叔這樣做也出于好心。
3.
2003年5月7日，發(fā)生變故后，閆宏楨又來信了：“晚上回家叔叔給我加碼，要求我做三道智力題。我在叔叔家伙食比較好，俺嬸嬸也比較賢惠，我生活得十分開心和自在。俺叔嬸決心把我撫養(yǎng)成人。”
閆村長有個5歲的女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辦好了二胎的準生證。閆宏楨未改稱呼，還是叫叔，這樣不影響他生第二胎。
高醫(yī)生開玩笑說：“閆村長，你想當鄧伯道嗎？”
古時有個典故，“天道無知，鄧伯道無兒�！边@句話是說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里，有一個叫鄧伯道的人，他哥哥死了，他攜著他的兒子和侄子一起逃亂，因兩個孩子再也走不動路，他認為自己年輕還可以再生育，于是就把兒子扔掉，領著侄子逃出災難。以后鄧伯道沒有再生孩子。
閆村長笑著說：“這孩子很勤快，也聰明，下地、放牛樣樣都能干，學習也很好。孩子是國家的，誰都應該關心，只要他好好讀書，我一定會把他培養(yǎng)成一個有用的人�！�
4.
高燕山東曹縣的養(yǎng)父姓王，是個司機，在外縣上班；
媽媽是個家庭主婦，膝下無女。
高燕的到來對王家來說就圓滿了，所以起名叫王圓。王圓到王家后所有的衣服、用物全部新置買。
8月16日，王媽媽把她送到當?shù)劓?zhèn)中重讀初中三年級，學校離她家有二里多路，王家父母怕她走路太累，給她買了一輛新自行車。
有一次，王圓看著爸爸媽媽這么辛苦，就試著替他們做些家務。她開始提著茶壺來沏茶，鄰里蓋房子響起一聲震蕩，王圓心猛的一驚，手滑了，“嘭”地一聲巨響，暖瓶碎了。王圓很驚慌，怕會挨打。在堂屋看電視的爸爸聽見后，跑出來，先問：“沒燙著吧？”王圓半天沒回過神來。
第二天早晨放學時，王圓出來得晚些，不知誰把車子給推倒了，支架壓壞了，她的心里更加難過，自責，再也沒勇氣回家。
“當我走進村莊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媽媽一直站在門口，朝我上學的那個方向張望。只聽見旁觀者竊竊私語說，是不是對她不好呢？”王圓的眼淚流了下來。
高醫(yī)生隔了幾個月去看她，“高燕的精神狀態(tài)全變了，原來的木訥消失了，長高了，也長胖了�！�
她在蘇集鎮(zhèn)中讀初三，期中考試年級第一名。
有人看見她，叫了聲“高燕”，她騎著車扭頭就走了。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忘掉過去。
深藏眼里的傷痕
2003年8月4日，記者尋訪了山東曹縣5個僻遠的村莊，見到了6個來自河南的艾滋病人遺孤。高醫(yī)生同行。
高闖（陳祥鴿）和父親正在地里干活。他光著膀子，牽著牛。養(yǎng)父黝黑的臉，嘿嘿地笑。
院子里羊在踱步，狗在叫。這個家并不是很寬裕。祥鴿的二姐在武漢念大學，一年的學費是一萬二，“就靠種地，養(yǎng)些牲口，掙不了幾個錢，連他二姐的學費也不夠，向親戚借的。”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祥鴿卻覺得這里像天堂。他下地回來，在水龍頭邊洗臉，大姐過來幫他擦一下背上的灰，肩上搭著祥鴿要換的干凈衣服。
高燕（王圓）來的時候只有65斤重，現(xiàn)在到了105斤。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凈，在蚊帳遮掩的白墻上寫著一行粗粗的小字——“一定要爭氣”。
9歲的張靜開學升二年級了。小女孩很沉默，記者問她開學要交多少學費�！耙话倭阄鍓K零兩毛�！毙∨l(fā)出蚊子叫般的聲音，迸出的數(shù)字如此清楚。
香港一個慈善教育基金會的干事杜聰一個月前來到這幾個僻遠的村莊，給這些孩子送來了開學要交的學費。
要開學了，小楊莉在杜聰來之前的幾個晚上老是做同一個夢。
“夢見新爸媽沒錢給我交學費。他們干活很辛苦哩！”小楊莉囁嚅著說。
而王圓復讀初三后的中考又落榜了�！八某煽兒芎�，不會是別的什么原因吧�！�
高醫(yī)生對王圓的未來有幾分擔心。“如果要交錢上高中，得花5000塊呢。杜聰資助了咱700塊錢。”王圓的養(yǎng)母憂心忡忡地說。
這幾天，王圓的情緒很低落。她的眼皮老是腫著。經(jīng)歷了這么多心靈掙扎，她還能堅持她的讀書理想嗎？她一再地沉默、沉默，和著大人們的嘆息聲。
除了王圓之外，其他5個孩子的戶口還沒著落。這是收養(yǎng)艾滋孤兒人家共有的心事。
“派出所的人找我們?nèi)柫耍f娃到底有沒有艾滋病，我們說，高醫(yī)生說啦，查過血，沒病。”
“派出所的人瞪著眼說，現(xiàn)在查沒病，萬一哪天查出來有病，咋辦？”
“我們相信高醫(yī)生，她是個大好人，再說，她也不會害她老家的鄉(xiāng)親�！�
村里人的話很樸實，但記者也看出了他們內(nèi)心深處細小的不安。王圓的母親看見去她家玩的小楊莉手臂上有個小紅點，連忙叫高醫(yī)生看個究竟。
“沒事，沒事，被蟲咬了。”高醫(yī)生戴上眼鏡看了看，說。
楊莉縮回手，把頭深深地埋下去。
給這6個孩子照相時，陳祥鴿這個男孩是最自然的一個。他很主動地去拉養(yǎng)父母一起照，左邊拉著養(yǎng)母，右邊拉著養(yǎng)父，三個人的手相牽。他儼然已是這個家的主人翁。
而幾個10歲左右的女孩子，無一例外都有不太自然。
她們的眼睛里藏著過去的傷痕。（文中孤兒的名字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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